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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第一件大事,是南坞渡口换了旗。

黑脸汉子带人赶到渡口时,那里已经被人占了。周将领手下还剩两百来个残兵,赵勖退兵之后没人管他们,粮也没人送,缩在渡口北岸的土垒后面啃树皮。黑脸汉子到了之后没急着动手,先让人把带来的粮袋堆在土垒外面,然后一个人走过去,跟周将领谈了半个时辰。

谈完之后,周将领从土垒后面走出来,独眼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他身后两百个兵排成两排,把刀搁在地上,一个个走出来领粮。黑脸汉子把粮袋发完,转头朝南岸看了一眼。南岸的树林里还飘着赵勖偏师留下的破旗,河滩上散着断桨和碎木,没人收。

黑脸汉子当天晚上派了个人回宁远报信。苏凌鸢收到消息时,正在城南屯田区看水渠。她把信看完,折好收进袖中,对身边的何进说了一句。

“渡口拿下来了。明天调吴勉一千人过去驻防。告诉黑脸,把南岸的破旗全烧了,换宁远的旗。”

何进应声跑了。苏凌鸢站在坡地上,朝南面看了一眼。南坞渡口在南边四十里外,她看不见那个方向,但能感觉到那条路已经通了。赵勖退了,南坞拿回来了,两个空县就在渡口和宁远之间夹着,像两扇虚掩的门。

第二天,她去了南坞。

从宁远到南坞四十里路,骑马走了大半天。沿路经过的两个县,一个叫南丘,一个叫坞阳,都是赵勖打过来时被破过城的地方。南丘县城墙塌了半边,城门洞开着,街面上空无一人,店铺的门板全被卸了,街角烧焦的梁柱斜插在泥地里。一只野狗从巷子里蹿出来,站在街心朝马队吠了两声,又跑了。苏凌鸢骑在马上,看着这座空城,没有停留。

坞阳县稍微好一些,城墙还在,城门上的匾额不知去向,但门洞还在。城里有人。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城门口晒太阳,看见马队来了,纷纷站起来,缩到墙根底下。一个老头认出了前面黑脸汉子的旗号,颤巍巍地走出来,朝马上看了看。

“是宁远来的?”

苏凌鸢勒住马,低头看着他。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背上背着一个破筐,筐里装着半筐草根。

“宁远来的。”苏凌鸢说,“你是什么人?”

“老朽是坞阳的里正。城破之后,人就跑光了。剩下我们这些走不动的,在城里刨草根吃。殿下……是七公主殿下?”

苏凌鸢翻身下马。她走到老头面前,看着他筐里的草根。那些草根洗得干干净净的,但根须上还沾着泥。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坞阳县的官田还有多少?”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官田?城破之后,地契全烧了。谁占着就是谁的。城东一片好地,被一个姓吴的霸了,说是赵勖的人许给他的。他手底下有十几个打手,我们不敢惹。”

苏凌鸢偏过头,朝黑脸汉子看了一眼。黑脸汉子会意,带着几个人朝城东去了。苏凌鸢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缩在墙根底下的百姓。他们瘦,脏,眼里没什么光,但都还活着。

“朝廷下了诏书,”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宁远太守暂摄宁远、南坞二城,坞阳和南丘归宁远治下。从今天起,坞阳的官田全部收归官有,按户分。有主的地,原主回来认领,但要补交地契。没主的,屯田营统一分配。愿意种地的,去南坞渡口找黑脸登记。”

墙根底下的百姓静了一息,然后那个老头第一个开口。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

“殿下……草根吃完了。能不能先给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