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了偏头，朝身后那一百骑兵看了一眼。骑兵们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
“你继续告。告到哪我跟到哪。但你占的这片地，今天必须清。你的人，今天必须散。你自己选。”
吴金攥着短刀的手抖了两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打手，打手们也在看他，有几个已经把手里的柴刀垂下来了。吴金咬了咬牙，脸上的肥肉跳了两下，忽然把短刀往地上一扔，从怀里摸出一卷发黄的纸，朝苏凌鸢脚下一摔。
“给你！拿着！老子去临安告你！”
他转身朝南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凌鸢一眼，嘴唇哆嗦着。他大概想说句狠话，但对上苏凌鸢的目光，到底没说出来，一甩袖子快步走了。三十几个打手跟着散了，棍棒柴刀扔了一地。
苏凌鸢弯腰把那卷发黄的纸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确实写了几行字，末尾的印模糊不清。她把纸卷好收进袖中，转身朝老柳树底下走去。
陆青站在树下，青布衫上沾满了泥和草屑，脸上有一道擦伤，但整个人还算齐整。他看见苏凌鸢走过来，抱拳欠身，嘴唇动了一下。
“殿下……草民办事不力。”
“你做得对。”苏凌鸢说，“你要是跟他硬拼，他手里有三十几个人，你打不过。你拖了一夜，等到了援兵。这就是本事。”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那张瘦长的脸上，擦伤的边缘渗着血珠，但眼睛亮着。他沉默了一息，开口。
“殿下，吴金背后有人。他昨晚围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宋大人不会放过你们。’”
苏凌鸢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
“我知道。”
她转过身，朝河滩上的屯田营兵招了招手。丈量的绳子重新拉起来，从地头拉到地尾。晨雾散了，日光照在河滩上，三千亩官田黑油油的，被水汽润得发亮。远处坞阳城的方向，几缕炊烟升起来。城里的百姓大概已经听说了河滩上的事，有人正朝这边跑，远远地站在河堤上看。
苏凌鸢站在河滩上，看着那些跑来看热闹的百姓。他们瘦，脏，但眼睛里有光。一个老头从河堤上跑下来，跑到丈量绳子跟前，蹲下去抓了一把河滩上的泥，攥在手里搓了搓，忽然咧开嘴笑了。他回头朝河堤上喊了一嗓子。
“好地！好地啊——！”
河堤上的人慢慢涌下来，围在丈量绳子两边，看屯田营的人量地。没人说话，但每个人蹲下去抓一把泥攥在手里，搓开了闻，闻完了笑。苏凌鸢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些人蹲在河滩上抓泥的样子，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陆青。”
“殿下。”
“这三千亩，按户分。原来的佃户优先，每人三十亩。分完登记，造册。三天之内办完。”
陆青抱拳应了。苏凌鸢翻身上马，朝宁远方向奔去。身后，河滩上的喧闹声越来越远，被晨风卷走了。她骑在马上，袖中那卷发黄的纸硌着小臂。宋大人。吴金嘴里那个宋大人，除了宋怀远还能是谁。宋怀远的手已经伸到坞阳来了。他在朝中压不住她的诏书，就在地方上给她埋钉子。
她攥紧缰绳，马跑得更快了。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官道上，拉得又长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