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把渡口的仓曹换了。”
“换了。药铺那个妹妹管药库更合适。渡口的粮仓需要一个懂行的老人盯着。”苏凌鸢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城北棚户区里，新来的流民正在何进的指挥下排队领粥。队伍很长，但没有争抢，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挪。
顾清辞跟在她身后，合上册子，沉吟了几息。
“殿下，沈渡前天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他说沈誉下个月会亲自来南坞。名义上是来看渡口新开的商路，实际上是来看夏收的账。”
苏凌鸢偏过头看着他。
“账的事，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顾清辞微微欠身，“城南屯田区收麦两千一百石，坞阳东乡一千五百石，南丘散户四百石。总数四千石，一粒不少。每一笔都有册子可查，每一户都有手印为证。沈誉来了，草民带他去仓房看。粮堆在仓里，册子在桌上，他爱查哪笔查哪笔。”
苏凌鸢点了点头。她朝石屋外面走去，顾清辞跟在后面。两人穿过棚户区的窄巷，往城南方向走。路过鼓楼街时，苏凌鸢看见崔家别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几口箱子，几个仆人正往偏门里搬。她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崔景行最近在做什么？”
“往南坞送了三次粮，一次比一次多。”顾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思索，“草民打听过，崔家在南丘和坞阳都有产业，赵勖破城之后全丢了。殿下把两个县收回来之后，崔家的人陆续回去了。崔景行送粮，是想让殿下帮他恢复崔家在两个县的产业。”
苏凌鸢嘴角弯了一下。崔景行这个人，永远在做买卖。当初逼他出粮的时候，他咬牙切齿。现在看她站稳了，又开始往她这边靠。这种人不可靠，但好用。他有粮、有人脉、有做买卖的头脑。只要她一直赢，他就会一直跟着。
“让他来见我。明天下午。”
顾清辞记下了。两人继续往南走。城南屯田区的坡地上，秋播的豆子已经出了苗，绿油油的一片，铺满了整个坡面。田垄间有人在锄草，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动作熟练而从容。坡顶的水渠里，河水还在流，灌满每一垄地。远处的南坞渡口方向，渡船的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南风送得很远。
苏凌鸢站在坡地上看了一会儿。她偏过头，看着身边的顾清辞。他瘦，比冬天时还瘦，青布长衫的领口松了一圈，但眼睛比那时候更亮，更沉。
“顾清辞。”
“殿下。”
“你跟着我快一年了。当初你跪在城北棚户区门口说要跟着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顾清辞偏过头看着她。午后的日光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把颧骨的轮廓勾得分明。他沉默了一息，开口。
“当初想的是，跟着殿下，有朝一日能给寒门子弟争一条活路。”
“现在呢？”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很稳。
“现在想的是，跟着殿下，亲眼看着殿下走到最高的地方去。”
苏凌鸢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望着坡地上那片绿油油的豆苗。她没有回应他的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坡地下面，新来的流民正跟着老屯田户学翻地，锄头一起一落，和老屯田户的节奏渐渐合在了一起。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暮色中舒展开来，猎猎作响。而更远的东边，官道尽头的三个县，还在等着她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