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宁远城东门外挤满了人。
天没亮透,东门外的官道上已经站满了来送的百姓。城北棚户区的流民来了大半,城南屯田区的屯田户也来了,坞阳和南丘的百姓赶了半夜的路,就为了在城门口看一眼。人群从城门洞一直排到官道拐弯的地方,老人拄着拐棍,妇人抱着孩子,半大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黑压压一片,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苏凌鸢骑在马上,从城门洞里出来时,人群忽然静了一息。然后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酒。他颤巍巍地走到马前,把碗举过头顶。
“殿下,老朽是坞阳东乡的。分地那天老朽抓了把泥攥在手里,攥了半天。那地是老朽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地。殿下要去打东边,老朽没什么好送的,这碗酒是自家酿的,殿下喝了,路上平安。”
苏凌鸢翻身下马,接过碗,仰头饮尽。酒很烈,呛嗓子,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碗递回去。老汉接过碗,弯下腰去,弯得很深。后面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殿下平安”,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声音一浪一浪地涌过来,从城门口一直涌到官道尽头。
苏凌鸢翻身上马,朝人群拱了拱手。她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陆庭恩骑在黑马上,甲胄鲜明,刀疤脸上一片沉静。顾清辞骑着一匹灰骟马跟在后面,青布长衫换成了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剑,剑鞘上的漆已经磨光了。再往后,三千骑兵列成三队,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铁的光。黑脸汉子带着两百骑兵在最前面开路,马蹄踏在官道上,沉闷而整齐。
苏凌鸢一夹马腹,枣红马朝前走去。队伍缓缓启动,马蹄声连成一片,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两侧的百姓朝马队挥手,有人扔了干粮和草鞋上来,被后面的骑兵接住。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挤到路边,把孩子举起来,孩子手里攥着一根草蚂蚱,朝苏凌鸢的方向晃。
苏凌鸢看见了那只草蚂蚱。她偏过头,朝那个孩子点了一下头,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官道笔直地铺展开来,两旁的田地已经收了秋,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和豆茬。远处东边的天际线上,三个县城的方向,晨雾正在散去,露出灰蒙蒙的屋脊轮廓。
队伍走了半天,在午后到了安平城外二十里处。
黑脸汉子的骑兵已经提前到了,把安平外围的哨探全摸了一遍。他回来报信时满脸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殿下,安平城里只有几十个老弱守着。城门开着,城墙上连旗子都没有。县衙塌了半边,粮仓是空的。但城外十里有一个庄子,叫周家庄,庄主姓周,是安平最大的地主。他手里有三百多个家丁,围墙修得比城墙还高。赵勖打过来的时候他降了赵勖,赵勖退了之后他又缩回庄子里,谁也不靠。”
苏凌鸢勒住马,看着远处安平城的方向。灰蒙蒙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土黄色,城门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连个哨兵都看不见。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周家庄的粮,够多少人吃?”
黑脸汉子想了想:“庄子里存粮至少一万石。够安平全县吃半年。”
苏凌鸢偏过头,朝陆庭恩看了一眼。陆庭恩骑在马上,刀疤脸上一片沉静。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先打周家庄。安平城不用打,空城一座。周家庄拿下来,安平不攻自破。庄主姓周的降了赵勖,是叛臣。打他没有名分上的麻烦。”
苏凌鸢点了点头。她转头对黑脸汉子说:“你带人先把周家庄的庄子摸清楚。围墙多高、门朝哪开、家丁怎么分布、粮仓在哪个位置。天黑之前报回来。”
黑脸汉子应声带人走了。苏凌鸢翻身下马,让队伍在路边扎营。三千多人散在官道两侧的荒地里,搭帐篷、生火做饭、喂马。炊烟升起来,被秋风扯成细长的线,和远处安平城里的炊烟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