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鸢回到宁远那天,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城墙上就化了,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从东门进城时,城门口挤满了人。何进带着民夫在铲雪,陆青抱着一摞册子在跟几个屯田官交代冬小麦的事,方孝安从渡口赶回来盘账,连崔景行都派了管事在城门口等着递冬粮的清单。
苏凌鸢在城门口下了马,脚踩在湿冷的青石板上。石头从人群里挤出来,跑了两步又停住,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仰着脸看着她。他长高了些,脸上的肉多了些,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像浸了水的石子。他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触须换了新的,用细草茎重新接的,身子也重新编过,比原来那只大了些,胖了些。
“姐姐。”
苏凌鸢蹲下来,看着他。石头把草蚂蚱递过来,举到她面前。
“我又编了一个。顾先生教我的。”
苏凌鸢接过来翻看了一遍。草茎编得密实,腿是腿,须是须,比原来那只精细了不少。她把草蚂蚱还给他,站起来,朝城北走去。石头跟在后面,步子比之前稳了,不再一瘸一拐。两人穿过东门的街巷往城北走,路过鼓楼街时,苏凌鸢看见那道政令还贴在墙上,边角已经卷了,墨迹被雨雪洇得模糊。旁边又贴了一张新告示,是陆青写的冬小麦种植章程,字迹工整,条目清楚。
到了城北棚户区,苏凌鸢站在口子上看了一会儿。棚子比去年齐整了许多,泥墙抹得平了,棚顶换了新茅草,有几户门口还搭了小院子,用碎砖和石头垒了矮墙。城南屯田区的坡地上,冬小麦已经出了苗,绿茸茸的一层铺在雪粒子底下。河沟里的水渠还在流,水面泛着灰白的光。更远处,坞阳和南丘的方向,几缕炊烟升起来,被北风吹成细长的线。
她走进棚屋。棚屋比以前宽敞了些,旁边接了一间新的,是石头练字和睡觉的地方。灶台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搁着一口锅,锅里温着粥。石头跑过去揭开锅盖,拿碗舀了一碗递过来。
“姐姐,顾先生走之前熬的。他说你回来肯定饿。”
苏凌鸢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熬的,里面加了几颗干枣,甜味淡淡的。她喝了两口,在灶台旁边坐下来。石头的练字板搁在墙角,是一块刨平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从“人”到“田”到“粮”到“军”,笔画越来越工整。最后一个字是“北”,写得格外用力,炭迹深得嵌进了木纹里。
“这个字念什么?”
“北。”石头凑过来,指着那个字,“顾先生走之前教的。他说姐姐要去北边,让我把这个字练好。”
苏凌鸢看了他一会儿,把碗搁下来。石头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忽然开口。
“姐姐,顾先生不在宁远了。孔先生也不在北谷了。他们是不是都不回来了?”
苏凌鸢偏头看着他。石头的眼睛很亮,但那层亮底下压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沉默了一息,开口。
“顾清辞在清源做县令。孔昭在北谷盯着赵勖。他们都在做事,不是不回来。”
石头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是新的,针脚细密,是棚户区里一个妇人给他纳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
“姐姐,我以后也能做事吗?”
苏凌鸢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气很轻,石头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笑。他看着她,等她回答。
“先把字练好。”
石头用力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跑到练字板前面,拿起炭笔,开始写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