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第一道从京城来的急报，比宋怀远的折子先到了宁远。
急报是礼部发往各郡的邸报抄本，走的是驿站快马，上面盖着尚书省的大印。顾清辞从临安转过来的，送到城北石屋时，苏凌鸢正蹲在灶前给石头熬药——石头又受了凉，咳了几天，不重，但她盯着他喝了三天药汤。
她把邸报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邸报不长，核心内容两条。第一，朝廷正式收到陆庭恩和苏凌鸢的谢恩折，御前批了“知道了”三个字。第二，礼部侍郎宋怀远上疏，参宁远太守苏凌鸢擅自扩地、拥兵自重、越权署官、私授田土，请朝廷派员彻查。疏中列举了苏凌鸢在宁远、南坞、安平、清源、永宁等地的屯田、选官、分地诸事，措辞严厉，说“若不查办，边将效尤，国将不国”。
邸报末尾附了御前批红，只有四个字：着工部覆。
苏凌鸢把邸报搁在灶台上，端起药碗搅了搅，药汤冒着白汽，苦味浓得呛人。她舀了一勺尝了尝，觉得差不多了，把碗端给石头。石头接过去，皱着鼻子灌了一口，苦得直咧嘴，但没吐出来。
顾清辞站在灶台旁边，把邸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放下，看着苏凌鸢。
“着工部覆。不是礼部，不是刑部，是工部。”
“对。”苏凌鸢把药勺搁下来，擦了擦手，“宋怀远是礼部的人，他上的疏，按规矩应该礼部覆。但御前批的是工部。说明贺文远在御前递了话，把这件事揽到了工部手里。”
顾清辞微微点头，翻开册子，用炭笔在上面划了几行。“工部覆，查的就是屯田、营建、水利、选官这些实务。宋怀远参殿下的那些事，在工部眼里全是政绩。屯田增产、流民安置、荒地开垦、水利兴修，这些是工部每年考核地方官的核心条目。贺文远把这件事揽过去，等于把宋怀远的刀接过来，反过来替殿下磨光了刃。”
苏凌鸢在矮桌前坐下来。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几息。贺文远这个人，比她想的更深。他不明着帮腔，不在朝中替她说话，只做一件事——把宋怀远的折子拿到自己手里来覆。覆完了，奏上去，宋怀远的折子就成了废纸，而她做的一切都变成了工部认可的政绩。将来谁想再拿这些事来参她，先得过工部这一关。
“顾清辞。”
“殿下。”
“贺文远这个人，我早晚要当面谢他。”
顾清辞微微欠身，把册子收好。他转身要走，苏凌鸢叫住了他。
“京城那边，宋怀远不会善罢甘休。工部覆完，他还会从别的路子再来。你让沈渡帮我查一件事——宋怀远在朝中，除了礼部，还有哪些人是他的人。查清楚了，我心里有数。”
顾清辞记下了。他朝棚屋外面走去，经过石头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练字板上的字。今天写的是“稳”，石头写了十几个，最后一个稳稳当当，横平竖直。顾清辞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外走。
石头喝完药，把碗搁在灶台上，凑到苏凌鸢身边。
“姐姐，邸报上写什么了？”
“写的是，有人想找姐姐的麻烦。”
石头的眉头皱起来了，小脸上浮起一层警惕。“谁？我去打他。”
苏凌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石头的下巴扬着，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副要冲出去跟人干架的模样。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气比平时重了些，石头“嗷”了一声捂住额头。
“先把身体养好。病秧子打不了架。”
石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蹲回练字板前面，把炭笔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