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勉到宁远那天，是个大晴天。
城北棚户区的积雪已经化尽了，街面上的泥地被日头晒得干硬，车辙印子压出一道道深沟。周勉从东门进城时，苏凌鸢在城门口等着。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腰里别着一块朝廷发的巡视腰牌，身后跟着四个随从，都穿着同样的素色短褐。他走路时不快不慢，步子很稳，目光从城门洞扫到城墙垛口，又从街面扫到两旁的棚户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什么都看进去了。
走到苏凌鸢面前时，他停下脚步，抱拳一礼，姿态端正。
“礼部员外郎周勉，奉旨巡视北境。殿下便是宁远太守？”
“苏凌鸢。”
周勉抬起头，打量了她一息。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身上那件半旧青衫，又从青衫扫到脚下的布靴。他收回目光，开口。
“殿下比周某想的年轻。”
“周侍郎比我想的老。”
周勉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他偏过头，朝城北棚户区看了一眼。棚户区的棚子虽然比一年前齐整了许多，但仍然是棚子，泥墙草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几个妇人蹲在棚子门口缝补衣裳，半大孩子追着狗在巷子里跑。他看了一会儿，开口。
“殿下，周某奉旨巡视，不看公文，先看地方。殿下若是方便，带周某走一圈。”
苏凌鸢点了点头，转身朝城北棚户区走去。周勉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四个随从跟在更后面。一行人穿过棚户区的窄巷，经过药棚、粥棚、铁匠铺，走到城南屯田区的坡地上。坡地上的冬小麦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坡底。水渠里的水淌着，灌满了每一垄地。田垄间，十几个屯田户正弯着腰锄草，锄头一起一落，动作熟练。一个老汉直起腰来，看见苏凌鸢，远远地叫了一声“殿下”，然后低头继续锄草。
周勉站在坡地上看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拔了一棵麦苗，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根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他把麦苗搁回地里，站起来。
“殿下，这片地种了多久？”
“头一季种的是麦子，去年秋天收了两千石。秋后又种了一季豆子，收了八百石。今年开春种的是冬小麦，长势比去年好。”
周勉微微点头，没有评论。他转身朝南坞渡口方向走去。苏凌鸢跟在旁边，两人走了一段，周勉忽然开口。
“殿下，周某来之前，朝中有传闻。说宁远太守自行扩地、私自选官、越权署衙，把朝廷的边郡当成了自己的地盘。殿下怎么看这些传闻？”
苏凌鸢偏头看着他。周勉的脸色很平静，眼底没有试探的意思，像只是随口一问。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传闻说的事，我都做了。赵勖打过来的时候，宁远是孤城，朝廷的援军没到，粮饷没到。我扩地，是因为东边三个县空着，百姓没人管。我选官，是因为旧吏跑光了，公文没人接。我署衙，是因为六万流民挤在城里，不设官管，会出乱子。”
她停了一步，偏头看着周勉。周勉也停下来，看着她。
“朝廷给我的是暂摄之名，一年为期。一年之内，我替朝廷守住了北境，养活了十三万百姓，把赵勖赶进了草原。这些事，每一笔都有册子可查。周侍郎如果觉得哪一笔不合规矩，可以查。查完了，往京城报。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