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信在第二十一天到了宁远。
信走的是临安驿站的急递,封皮上盖着沈渡的私印,火漆完好。苏凌鸢拆开看了两遍,把信递给顾清辞。顾清辞看完,又递给方孝安。方孝安老眼昏花,凑到灶火跟前看了半天,抬起头来。
“贺文远动手了。”
信上写得清楚。沈渡到京城后,先去了工部找贺文远。贺文远看了苏凌鸢的信,什么也没多说,当天就让工部的人把宁远去年报上来的屯田册翻出来,连夜写了覆文。覆文不长,核心三条:宁远屯田四年间开荒四万八千亩,增产粮食一万二千石;流民安置十三万口,无饿殍;九寺架构完备,有册可查。覆文末尾写了一句——北境边郡,宁远为最。
工部的覆文递上去那天,周勉的奏疏也到了通政司。刘勉之没有压,登记入册之后当天就呈到了御前。两份奏疏同时摆在御书房,一份来自工部,一份来自礼部巡视使。皇帝看了之后,批了四个字:着部议行。
“着部议行。”苏凌鸢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这四个字比“知道了”重,比“准”轻。朝廷没有直接给她实封,但让六部会商。六部会商,工部在里头,贺文远就能说话。
顾清辞翻开册子,用炭笔在上面记了一行。“殿下,宋怀远那边呢?”
“沈渡还打听到一件事。”苏凌鸢在矮桌前坐下来,“宋怀远知道周勉的奏疏内容之后,当天夜里去了三个地方。一个是他门生、兵部侍郎崔昶的府上,一个是他同年、通政司使刘勉之的府上,还有一个,是礼部尚书卫衡的府上。”
顾清辞的炭笔停了一下。
“卫衡是宋怀远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宋怀远在礼部干了二十年,卫衡一直压着他,不让他升。两人面和心不和。宋怀远去找卫衡,说明他急了。他怕工部的覆文一出来,六部会商的时候,卫衡站在工部那边踩他一脚。”
苏凌鸢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外面开春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晒着太阳,水汽蒸腾。城南屯田区的冬小麦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地铺到坡底。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晨风中舒展开来,猎猎作响。
“沈渡还查到一件事。”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宋怀远有个门生,叫崔昶,在兵部做侍郎。这个人手里管着北境各郡的军籍和调令。宁远七县的驻军,在兵部的册子上,还是赵勖围城之前的旧编制——两千人。实际上我们有多少?”
顾清辞翻开册子:“陆庭恩六千人,吴勉两千人,各哨所加起来两千人,合计一万人。”
“对。兵部的册子上写两千,实际一万。如果崔昶把这件事捅到御前,说宁远太守私自扩军,超过编制五倍——”
顾清辞的脸色沉了一下。
“殿下,这个消息如果传开,比宋怀远参屯田更严重。扩军是死罪。”
苏凌鸢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城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子。她沉默了几息,开口。
“所以要在崔昶动手之前,先把这件事变成合法的。给陆庭恩上折子,请朝廷正式加授宁远守军编制。把一万人的数目报上去,理由写清楚——北境七县、防线三百里、赵勖残部未清、骨勒部落未定。这些理由都是实的,朝廷要驳,得先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