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漪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她翻开册子,在周大的名字下面记了一笔。
“你先挑。”
当天傍晚,孟清漪把丈量的结果写成公文,派人连夜送往宁远。公文写得很简单:城东学田共六百四十亩,已丈量完毕。涉及农户二十三户,其中开荒户十七户。按户分地,每户三十亩,开荒户加五亩。地契已备,待殿下用印。
苏凌鸢在宁远接到公文时,正在六曹石屋里跟顾清辞对各县的春耕账。她看完公文,递给顾清辞。顾清辞看完,嘴角弯了一下。
“殿下,孟清漪办成了。”
“办成了。”苏凌鸢把公文搁在桌上,拿起炭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准。她写完之后搁下笔,看着顾清辞,“孟清漪这个人,比你我想的更能办事。她到南丘七天,丈量了六百四十亩地,安抚了二十三户农户,地契都备好了。最关键的是,她处理了周大。”
“周大?”
“南丘城东一霸。地头蛇。赵勖破城之后他带着十几个人占了学田,谁都不让碰。孟清漪没跟他硬来,也没跟他谈条件。她给他算了一笔账——五亩地收两石,三十亩地收九十石。地头蛇也是农民,农民最认账。她把账算清楚了,周大就服了。”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
“殿下,孟清漪的三个月考绩,这才刚开始。”
“我知道。”苏凌鸢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外面开春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晒着太阳,城南屯田区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坡底。她看了一会儿,偏过头,“让孟清漪继续做。南丘的学田分完了,让她去清丈南丘全县的官田。清完了,再造册。造完册,报上来。”
顾清辞记下了。他合上册子,看着苏凌鸢站在石屋门口的侧影。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顾清辞,你觉得孟清漪这个人,能做多大的事?”
顾清辞想了想。“她做事有条理,不慌,不贪功。最难的是——她能跟百姓说上话。今天周大堵田头,她没有搬殿下的名头压人,也没有拿官府的架子唬人。她给周大算了一笔账,算清楚了,周大就服了。这种人,放在一个县,能治好一个县。放在一个郡,能治好一个郡。”
苏凌鸢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放在朝廷呢?”
顾清辞微微一愣。他看着苏凌鸢的眼睛,沉默了几息,开口。
“殿下要送孟清漪进京?”
“不急。”苏凌鸢朝矮桌前走去,“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孟清漪这样的人,宁远有多少收多少。将来有一日,我们的目光要往南看。往南看的时候,手底下得有自己的人。孟清漪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顾清辞微微欠身。他翻开册子,把这条记在了最后一页。苏凌鸢坐在矮桌前,把南丘的公文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孟清漪的字迹端庄秀丽,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她看了一会儿,把公文收进袖中。
石头蹲在棚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朝她晃了晃。苏凌鸢走过去蹲下来,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石头咧嘴笑了,低头继续在练字板上写字。今天的字是“臣”,写了满满一板。旁边还多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但能认。
写的是“县丞”。
苏凌鸢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石头跟在她后面进了棚屋,蹲在灶前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小脸。他忽然抬起头来。
“姐姐,县丞是什么?”
“县丞就是一个县的副官。管事的。”
石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苏凌鸢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孟清漪在南丘站住了。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父亲死在赵勖刀下,带着老母走了三天的路来宁远考文书。现在她管着一个县的户籍和屯田,把地头蛇周大算服了。她攥了攥袖中的断刀,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远处城墙上,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城南屯田区的麦田在暮色中绿得发暗,被晚风吹出一层层的浪。而她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等着京城里大理寺的消息。赵勖到了京城,会说什么?宋怀远在大理寺有没有动手脚?沈渡在临安盯着,但京城的事隔着一千多里路,她够不着。只能等。等沈渡的信,等大理寺的审,等宋怀远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