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旻被传到吏部问话那天,顾清辞在吏部对面的茶楼里坐了一整天。
茶楼二楼靠窗,能看见吏部大门进出的所有人。崔旻是辰时到的,坐着马车,车帘掀开时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四十来岁,下颌蓄着一把修剪齐整的短须,面相温和,看着不像刑部侍郎,倒像书院里的教书先生。他下了车,整了整绯色官袍,进了吏部大门,步子不急不缓。
顾清辞坐在窗边,端着茶盏,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廊里。他偏过头,对坐在对面的孟清漪说了一句。
“崔旻这个人,比宋怀远难对付。”
孟清漪凑到窗边看了一眼。“怎么难对付?”
“宋怀远在朝中二十年,根基深,但树大招风。崔旻在刑部做了十二年侍郎,不结党,不揽权,不露头。宋怀远在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做事。宋怀远倒了,他也没有急着往上爬。这种人,要么是真不恋权,要么是藏得深。”
孟清漪坐下来,把茶盏端在手里暖着。“殿下那边有信来吗?”
“昨天的信到了。殿下说,崔旻问话之后,不管吏部查出什么,都不要急着动手。让崔旻自己动。他在刑部待了十二年,手上经手的案子不知道有多少。宋怀远死了,他如果心虚,一定会做点什么来盖住。他盖得越多,露出来的破绽越多。”
孟清漪点了点头。两人坐在茶楼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午后,崔旻从吏部大门出来了。他的脸色和进去时没什么两样,步子也不急不缓,上了马车走了。顾清辞盯着那辆马车拐上街角,忽然开口。
“他今天从吏部出来,比进去时快了一刻钟。”
孟清漪微微一愣。
“吏部问话,通常至少要两个时辰。崔旻只待了一个多时辰就出来了。要么是吏部没问出什么,要么是他答得太顺,吏部问不下去。不管哪种,他今天来之前就准备好了。”
当天夜里,大理寺那个书办又递了一张纸条出来。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崔旻昨天夜里去了刑部值房,待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带了一摞案卷。
顾清辞把纸条看完,递给孟清漪。孟清漪看完,抬起头来。
“刑部值房的案卷,是宋怀远在礼部的时候经手的边郡事务。宋怀远在礼部管藩属和边郡,他批过的边郡公文,全存在刑部值房的架子上。崔旻把案卷拿走了。”
顾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口。京城的夜色从西边漫上来,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宋怀远在礼部经手的边郡公文,里面有什么?”
“有北境的军报、粮饷调拨、招安文书。赵勖的招安折子,最早就是在礼部走的流程。宋怀远批了‘准议’,那封折子才到了御前。”孟清漪翻开册子,用炭笔在上面划了几行,“崔旻拿走的案卷里,一定有赵勖招安折子的原件。他拿走原件,是要销毁。”
顾清辞沉默了几息。他转过身,看着孟清漪。
“宋怀远在狱中死了,赵勖的供词成了唯一的证据。但如果赵勖招安折子的原件被销毁了,供词就死无对证。赵勖是叛将,一个叛将的供词,和一个死人的罪证,在朝中翻不起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