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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柳条巷七号

第二天一早,陈妄又搭上了进城的骡车。

这次他身上揣的不只是车钱,还有那张折好的旧纸。纸被他从木盒里取出来之后一直贴身放着,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两层布还能感觉到纸面微微的凹凸。他好几次想拿出来再读一遍,但车厢颠簸,手伸进去只摸了一下纸角就缩回来了。

车到内城西门,他付了车钱,沿着昨天记下的路往柳条巷走。巷口的槐树还是那棵,枝杈伸过墙头,落下一地细碎的叶影。他走到黑漆门前,先没急着叩门环,退后两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门楣右上方嵌着一块小小的青石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七号**。

柳条巷七号。就是这里。

他抬手叩了叩铁门环。敲了三下,等着。门内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老仆开了半扇门看见是他,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你又来了。”

“我来找陆先生。有点事想问。”

老仆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侧身让开:“先生在后院喝茶。你进去吧。”

陈妄穿过天井,绕过那棵石榴树,看见陆先生坐在后院的一张藤椅上。后院的格局比前院小得多,但收拾得齐整。墙角种了一丛矮竹,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陆先生穿着素色棉袍,膝上搭着毯子,手里没捏核桃,两手交握着搁在毯面上,像在等一个人。

他看见陈妄走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来了?坐。”

陈妄在石凳上坐下。茶是温的,杯子里泡着淡黄色的茶汤,水面浮着几片碎叶。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微苦,过后有极淡的回甘。

陆先生没催他说话。老头静静地坐着,看着他慢慢把茶喝完,然后才开口:“你是为了那只木盒子来的。”

陈妄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您知道?”

“那间铺子以前是我的。”陆先生把手交握的姿势换了一下,十指交叉搭在膝上,“三十年前我还在书办位上,那间铺子是我用第一笔俸禄买的。当时挂的招牌不叫‘禁城’,叫‘归去来’。”

陈妄把杯子放下,没有说话。他在听。

“归去来。卖一些旧东西——字画、碑帖、旧书、还有一些别人不要的杂件。”陆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我辞了书办的差,从内城搬到外城去住了一阵子。那间铺子就租出去了。再后来……我回了内城,铺子没有再收回来,转手租了好几轮。你之前那个房东姓什么?”

“姓方。”

“嗯。方家是从我手里续租的。”陆先生看了陈妄一眼,“你租的那间铺子,底下的东西你应该已经挖出来了。墙里的木盒,砖下的陶罐——你都找到了?”

陈妄点了点头。

陆先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那张纸条你带了吗?”

陈妄伸手从怀里取出那张旧纸,展开来平放在石桌上。纸页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墨迹还能辨认。陆先生低头看了几秒,伸手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纸面,像在触摸一件很久没碰过的旧物。

“这张纸条是我写的。”他说。

陈妄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但没出声。

“我当年从一个人手里收了一批东西。那批东西里有几件我不能摆在铺子里卖,就分开藏了。”陆先生把纸条推回给陈妄,“‘真目’是其中之一。藏在你铺子那面墙里头的是我放的。纸条上写的‘柳条巷七号取’也是我写的——但后来我一直没等到有人拿着这张纸条来取。”

“为什么?”

“因为我把那张纸条塞进木盒里的时候,没打算再把它拿出来。”陆先生看着陈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我以为它会烂在那面墙里。”

陈妄沉默了片刻。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但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苦涩感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那批东西——除了‘真目’,还有什么?”

陆先生的目光移开了。他看着墙角那丛矮竹的叶尖,像在辨认什么很远的记忆:“有几件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时间太久了。但有一件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个木制的匣子,黑漆面,上面雕着兽纹。里面装的是一张……青色的面具。”

陈妄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墙上那六道空槽。白面、金面、真目,再加上陆先生说的青色面具,就是第四张了。

“那张青色面具在哪里?”

陆先生摇了摇头:“不在我这里。当年那批东西来路复杂,我收的时候没有留底单。后来几年间陆陆续续有人来取走了一些,来人跟我说是东西的旧主。我没有细问,都让他们拿走了。那张青色面具,我记得是被一个年轻女人取走的。瘦高个子,话很少,穿一件素色的长衫。她来的时候没留名姓。”

“那她取走之后去了哪?”

“不知道。”陆先生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我当年是书办,经手的东西多,有些来路不明的物件我不敢深问。她来取的时候给我看了半片竹符,跟那批东西里夹着的一枚竹符能对上半片——我看符对了,就给她了。别的什么都没问。”

陈妄把纸条收回来重新折好,放回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酸,但胸口位置有点沉——那叠旧纸隔着布料贴着皮肤,让他觉得这间后院里有太多没被说出来的东西。

“陆先生,”他站在石凳旁边,“您知道那批东西来自哪里吗?”

陆先生抬头看着他。老头晒了一早上的太阳,脸色比上次见他时红润了一些,但眼底有一层很深的疲态,像说太多话会把他掏空似的。“我只知道来源是一个‘坊’。中环街那块地皮,以前是坊市的边角。那个坊已经关了很多年了,连名字都没留下来。但当年在那里做买卖的人,手里偶尔会流转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你铺子里那张白色的面具,我见过的。”

陈妄的手微微攥紧了。

“那张白面,当年就是从那间‘坊’里流出来的。”陆先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弄到那张东西,说明你家里有人跟那间‘坊’有关系。你自己知道吗?”

陈妄没有回答。他站在石凳旁边,早上的太阳斜斜地照着他的侧脸,把一半眉眼照亮了,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我回去查。”

陆先生点了点头:“去吧。三年租约我还认的。你铺子里墙上那些空架子——要是填满了,别都挂出来。有些东西被别人看见了,问的就不只是价钱了。”

陈妄弯腰行了一礼,转身穿过天井往门口走。经过石榴树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石榴树今年的花开得密,细小朱红的花骨朵藏在叶丛里,有的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

他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是上过油的那种轻。

他站在柳条巷的石板路上,把怀里的旧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墨字在日光下显得更淡了,像在一点点退进纸的纤维深处。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