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木架钉在门口两侧，左右各四副，空着。陈妄站在柜台后面往外看的时候，能看见木架边缘露出来的钉子头在日头底下反着细碎的光。小野前天帮他把木架钉上去的时候问过要挂什么，他说还没想好，其实想好了。
他想把面具分开挂。一面墙摆四张，另四张放回柜子里锁着。父亲说过不要让八张面具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他得试试。
但他还没动手。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张白面，翻过来调过去地看。白面边缘的云纹从某个角度看不太清楚，但换个角度又能看见，像一层水浸过的纸干透之后留下的痕迹。他上一次用白面是五天前，右侧太阳穴的旧肿已经消了，摸上去平坦光滑，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他把白面放在台面上，又拿出金面、真目、青面、灰面、瓷面、暴怒、黑面。八张面具在水泥台面上排成一线，材质不同，温度也不同。白面是凉的，金面是温的，真目介于两者之间，青面像潭水一样沉静，灰面粗糙，瓷面光滑，暴怒带着余温，黑面不冷不热。他的手指从第一张摸到最后一张，每一张的触感都不相同。
小渔坐在窗台上，手里的毛线针停下来：“你全拿出来了。”
“嗯。”
“你想干什么？”
陈妄没有回答。他又把那八张面具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右侧太阳穴、脚踝、额心、左肩、右手小指。每一处都曾经被某张面具的代价啃过一口，现在都好了。他收回手，看着小渔：“你感觉到什么没有——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
小渔侧过头，面朝着台面的方向。她沉默了几秒，手里的毛线针搁在膝盖上。“空气是沉的，”她说，“像房间变小了。还有——它们在等。”
“等什么？”
“像一扇门关了，有人在门里面站着，等着别人从外面推开。”小渔顿了顿，“哥，门已经在响了一夜了。从你睡着的时候就开始响。那种响声不是声音，是你睡着的时候才能感觉到的东西。”
陈妄想起自己昨晚确实醒了两次，醒的时候觉得耳朵里有极低频的嗡鸣声，起来喝口水又没了。他当时以为是外城的夜风灌进了烟囱。“门在哪里？”他问。
小渔把毛线针拿起来又织了两针。“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我觉得——不在外面，在你身上。”她把毛线绕了一圈，“你怎么想到要问这个？”
陈妄从怀里摸出父亲那本旧册子，翻到黑面那一页。册子上写着黑面的能力说明，最后有一行小字，写在页脚的空白处，像写完正文之后随手添上去的：“戴它的人能感觉到一扇关着的门。别怕推开它。”他之前没注意到这行字，是昨天夜里睡不着翻册子的时候才看见的。
“册子上写了，”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柜台底下，“黑面能感觉到那扇门。”
他把其他面具收进柜子里，只留了一张黑面在台面上。纯黑的面具在午后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光，像一块挖出来的夜色。右眼下方那道浅白色的纹路看起来像一条凝住的泪痕。他拿起来试了试重量，和第一次拿的时候一样，不沉，但有一种实在的压手感。
小渔没看他，把毛线又绕了一圈。“先吃饭。”
“嗯？”
“你今早到现在没吃东西。你先吃块饼再戴。”她把毛线针换了个方向，“你上次饿着用面具，用完之后在柜台后面蹲了半个时辰没站起来，你自己忘了？”
陈妄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么回事。他转身走进隔间，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冷饼咬了一口。饼硬了，边缘的碎屑掉了一地，他用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嚼了两口之后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吃完饼他走回柜台前，把黑面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妄”字还刻在那里，笔画浅而细，像用指甲反复描过很多遍。他把面具转了半圈，背对日光，然后扣在了脸上。
贴合的瞬间，他眼前黑了下来。不是闭上眼睛那种暗，是一层极厚的黑色幕布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整个意识罩住了。他站着，但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踩在地面上，也没有方向感，像是被悬在一个没有边界的空间里。他等了几秒，黑暗前方渐渐亮起一团极淡的光，光的位置固定在一个点，像一个门洞的轮廓。门是方形的，边缘模糊，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门近了一些。再走一步，门更近了。门缝里的光变成了暖黄色，像煤油灯的颜色。他认出来了，那是家里客厅那盏灯的光。
他伸手去推门。指尖碰到门板的时候，手臂忽然发沉，像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压着。他多用了一些力气，门板抵着他的指尖微微颤动，像一面蒙了厚布的口。他又加了一把劲，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缓缓朝里打开了。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包裹住他。他跨进门，看见了客厅。方桌、铁皮柜、塌了一块的沙发，墙上木架空着。桌旁坐着一个人，瘦长脸，高颧骨，眉骨很深。那人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妄站在客厅中央，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开嘴，声音比自己预想中哑：“……爸。”
父亲比陈妄记忆中老了一些，眼角皱纹深了，头发里多了几缕白。他坐在方桌旁，身体微微向前倾，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很慢，一下，两下。“你找到黑面了。”他说，“比我想的快。”
陈妄在方桌对面坐下来。桌面上的纹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一道细长的裂缝从桌角延伸到中间，是他小时候用刀划的。“你戴着归面。”他说，“你打开这扇门，是为了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