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杨修锁了宿舍门往外走。邻居老太太正端着碗在门口喝粥,看见他背着帆布包:小伙儿又值夜班?
嗯,巡查。
小心点,昨天那帮拍纪录片的又在外面转悠,拿了些奇奇怪怪的机器。
杨修点头,绕过砖房后墙拐上通往翠云峰的小路。天色将暗未暗,邙山北麓人烟稀少,路边是成片的野艾蒿和狗尾草,偶尔窜过一只黄鼠狼。
走了大约两里地,拐过一个土坡时,前面的路被一伙人堵了。
七八个老头老太太围成一圈,中间铺着一块红布,摆着香炉、黄纸、桃木剑,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人盘腿坐在正中,面前放着一盏油灯。那道士四十来岁,山羊胡,木簪别发,正摇头晃脑念口诀,手边搪瓷盆里烧着符纸,青烟缭绕。
杨修本打算绕过去,但走近听见道士扯着嗓子的话,脚步顿了。
诸位听好!老道乃龙虎山三十二代外传弟子,云游洛阳奉师命勘察北邙地气!此地阴煞过重,已侵了你们家宅风水,若不化解,轻则夜不能寐,重则血光之灾!
一个老太太急得攥手:那咋整啊道长?我家孙子上个月半夜总哭,是不是让啥东西冲了?
道士捋了捋胡子,从布袋里掏出几张黄纸符:龙虎山镇煞符,一张八百,贴在大门内侧三日,百邪不侵。老婆婆买两张,一张贴门,一张贴孙子床头。
老太太颤巍巍掏钱。杨修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三秒。冥河元力探出去扫了一圈——灰袍底下就是一副普通肉身,连培元境都没入,经脉里干干净净。香炉烧的符纸是黄表纸混硝石粉,青烟里只有火药味和焦糊气。桃木剑柄上的铜钱新得发亮,像昨儿才从地摊上买的。
假道士。彻底。
但杨修没有立刻上前。他注意到道士脚边摊着一本书,封面毛笔写着《北邙灵异录》,翻开那页正好有段话:北邙山阴气重,东区景陵附近尤为凶险,常有游人感应邪祟……下面还画了一张简易地图,标了清代小墓、陪葬坑、排水沟的位置。画得粗糙,但方位居然对得上。这人至少做过功课,拿包装骗术。
杨修往前迈了一步:道长。
灰袍道士抬头,看见一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站在人群外,表情平淡,心里大概在盘算这是游客还是本地人,脸上堆笑:这位小兄弟,可是家中不宁?老道我——
我想请教道长,杨修打断他,您说的阴煞过重,煞气是什么颜色?
道士愣了一下,笃定答道:青黑色,腐臭之气,乃是瘴气。老道修习龙虎心法多年,观气之术——
龙虎山的功法开脉后灵力是暖白色的,修到培元境以上才勉强能观气,观出来的煞气是灰中透紫,不是青黑色。杨修指了指油灯,您说用龙虎山心法勘测地气,灯芯为什么烧出来是黄烟?龙虎山内门符火点燃以后是青焰无烟。
道士嘴唇哆嗦了一下,山羊胡跟着颤。旁边老头老太太面面相觑。
杨修蹲下身,从香炉里捻了一撮烧剩的符灰,在指尖搓了搓:硝石粉掺黄表纸,路边丧葬用品店批发的,一毛钱一沓。你管这叫龙虎山镇煞符他又指了指道士脚边的书,翻到三十七页,你说东区景陵附近有白影夜行,那白影是什么颜色?
道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大概没仔细看过自己那本书,只挑了能唬人的片段背。
杨修站起来,对着那些老人:这人身上没半点灵气,符是批发纸、香是普通香、书是网上搜的素材自己打印装订的。他自称龙虎山弟子——龙虎山道袍袖口绣的是青色山纹,他这件灰袍子绣的是八卦,根本不是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