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看着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一个一个倒戈相向。
昨天还在守护同一座城的同伴,今天向他挥出了遍布粘液的光刃。
不,那已经算不上“刃”了。那只是一团扭曲的、长满牙齿的肢体,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浑浊的弧线。
凯尔不想战斗,他只能跑。
他和他的朋友盖迪,一人一兽,在这颗已经崩坏的星球上东躲西藏。
穿过燃烧的城市时,街道两旁的废墟里也在传来那种可怕的、多声部的嘶吼。越过塌陷的山谷时,谷底堆积的残骸还在蠕动,像是什么东西还没有死透。沿着荒芜的海岸线一路逃命时,海水是暗红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粘稠的泡沫。
盖迪一直跟着他。
那只怪兽模样的伙伴不会说话,却总在他最累的时候用脑袋拱他,在他睡着时守在洞口,在追兵逼近时用身体挡住飞来的光弹。
他们一起躲过追杀,一起找水,一起在夜晚的废墟里望着同一片暗红的天空。
可这段逃亡没有持续太久。
终于有一天,盖迪也被感染了。
凯尔发现他时,盖迪正站在一片焦土上,背对着他。
凯尔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
盖迪慢慢转过身。
那双熟悉的眼睛已经变了。瞳孔深处翻涌着紫黑色的光,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嘴角滴落粘稠的液体。
它的躯干上,原本光滑的甲壳正在开裂。裂缝中探出了新的东西——暗紫色的触手从它的脊背、肋侧、甚至面颊上钻出来,每一根都在不安分地扭动。
触手的末端鼓起一颗颗卵形的增生组织,那些组织裂开,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球。所有的眼球同时转动,同时锁定了凯尔的方向。
它口中呼喊着同样的词。
杀戮。绝望。
那一刻,凯尔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生不如死的痛苦。
盖迪朝他扑来,利爪划向他的肩膀。凯尔还在喊它的名字,声音从急切变成哀求。
他不肯还手,只是一次次后退,一次次试图唤醒它。
可盖迪的牙齿几乎咬穿他的手臂,爪子撕开他的皮肤,把他按在碎石堆里。那些新长出的触手缠绕上来,眼球贴着他的脸转动,紫黑色的粘液滴在他的胸口,灼烧出一缕青烟。
他们终于战到了一起。
那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凯尔一边打,一边哭。光弹从掌心射出,打碎了盖迪身边的地面。
盖迪一次次冲上来,他一次次避开。
可他避不了一辈子。
最终,凯尔杀死了盖迪。
那一下打穿盖迪胸膛时,时间像停住了。
盖迪庞大的身体晃了晃,喉咙里的嘶吼停了。那些触手一根接一根地垂落下来,末端的眼球一颗接一颗地闭上。
它低头看向凯尔,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一点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然后它倒下了,砸起漫天烟尘。
凯尔跪在它身边,双手沾满它的血。他摇晃着盖迪的身体,一下又一下。
没有回应。
那些触手正在慢慢干枯、剥落,像是某种寄生体失去了宿主,正在自行瓦解。但盖迪的温度也在流失,越来越冷。
他仰起头,发出了一生中最痛苦的声音。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于是他选择自我封印。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在早已荒芜的地球上找到一处地下空洞。他将自己封存进去,意识沉入黑暗,身体化为石像。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