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老人的那封信在桌面上放了一整天。陈不凡没有把它收进抽屉,也没有压在路线图下面,只是让它保持拆开的状态,搁在桌角,用那枚深色石子压住信封的一角,让它随时处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好在他想要扫一眼信件内容以确认见面时间的时候,不必重新从信封中抽出信纸就能看清。第二天上午他坐在灯下,重新计划了一下那幅路线图中准备作为下一次交换内容的部分,然后取出信纸,在桌面上铺开,借着晨光又看了一遍。信里没有写明具体日期,只说“下周可以安排”,意味着对方在等他先确定一个日期,而不是由他来指定时间让他迁就。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出了门。
他沿着琉璃厂街走了一段,在东城那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间隔均匀,不重,不急。过了片刻,门从里面被打开了。老人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衬衫,像是正在屋里整理什么东西,听到敲门声才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开门。他看见陈不凡站在门口,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进来坐。”他侧身让开门口,引他到院中桌边坐下,回身去屋里端了一壶茶和两只茶碗出来。他坐下来之后先把茶碗翻正,给他倒了一碗,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你收到我的信了。”
“收到了。”
“那你应该已经决定了下周的时间。”
陈不凡端起茶碗,没有立刻喝:“你上次看完那段记录之后,有没有发现它与你的笔记之间存在需要补充的空白?我是说,你的记录与那段信息之间,有没有一部分是完整对应的,但对应之后在连接处还有一段没有被覆盖的区域?”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段时间在心里重新过一遍他手上的记录与陈不凡提供的记录之间的对齐位置,确认了每一处对应点之后才放下茶碗:“你给的那段记录在对应位置上与我的笔记重合,重合之后也没有出现我预期之外的偏移,说明你手上的信息是完整的。你可以在下次交换时直接提出需要我提供的内容。”
陈不凡把茶碗放下:“那我今天来,除了确认下周的时间,还想问一件事——你上次提到过,你手上的笔记是分批获得的。你给过我的那些,是从同一批还是从不同批次里取出的?”
老人端着茶碗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有一部分是同一批的,有一部分是从其他批次里补充进来的。你给过我的那段记录,涉及墙根和城门位置的,属于第一批次的内容,是最早获得的那批记录里的一部分。”
“那后续批次里的内容,与我已经收到的部分之间,有没有新增加的连接段落?”
老人把那碗茶喝完,把碗放回桌面上:“有的。后续批次的记录里,有一部分涉及到你路线图上那条尚未被填满的缺口。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下一次交换时把那部分的内容作为交换内容之一。但我不确定它是否与你目前的方向匹配,所以没有提前把它列进上次的信里。”
陈不凡坐在茶桌对面,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形成一层细碎的光斑:“那部分内容,如果单独摘出来,能不能独立作为一次交换的内容?”
“可以。它的位置与城墙标记之间有一段可以完整剥离的距离,单独摘出来作为一次交换的内容不会影响到整体路线的连续性。”
陈不凡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喝完,把碗放回桌面,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那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可以把那部分内容作为交换内容之一提出来。我今天先不确认具体时间,等我回去重新确认一下手上那幅路线图与那部分内容之间的对应关系,再确定时间,把它放到信里送过来。”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朝老人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黑漆木门,沿着来路走回琉璃厂街面。午后的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街道上的人影缩短成一小团深色的轮廓。他穿过街道,沿着东四七条的巷子走回27号院,推门进院,穿过院子走进屋里,在灯下重新展开那幅路线图,沿着他之前与东城老人交换过的内容在纸面上停留了一小段时间,确认了那些段落与老人提到的后续批次记录之间的边界位置,把新空出来的位置在纸面上标记了一下,然后合上图,没有折起,只是让它保持打开的状态。
窗外的阳光正在从午后的亮白逐渐向傍晚的金色过渡。他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那幅被摊开的路线图,那枚深色石子和刻着“归”字的扣子还在窗台上,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各自的哑光,像是两件已经在墙根深处放置了同样长度的物件,正在等待他按照下一轮接触的顺序将它们沿着各自的轨道依次推进到对应位置。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在灯下展开那幅记录纸,准备将老人提到的后续批次记录纳入下一次交换内容。而在那之前,他还有一处尚未与记录纸进行完整核对的位置——那道缺口处的石墙上,已经有几道被反复翻动过的划痕,正在等待他沿着下一次交换的间距,把它从记录纸的边缘移入当前轮次的核对顺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