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鼓,还在城那头敲着。
御书房里那点灯火撑了一夜,油快尽了,噗地灭在蒙蒙亮的窗纸上。
临渊把批好的折子递给内侍:「呈上去。」
折子上那两个字,昨夜他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
押着。
太和殿上,赵奢的目光,落在那本折子上,停了许久。
殿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押着……」赵奢念了一遍,唇角压了压,到底没压住,「陛下仁厚。」
临渊坐在御座上,眉心微微一热。
还是那两行字。
四十一。七十三。
跟昨日朝堂上,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变的,是底下那行心思。
小皇帝,到底是怕了。
临渊脸上没露出半点,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鱼,咬钩了。
谢知微那一步「以退为进」,今夜起,才算是真正落子。
赵奢收回目光时,眼角的余光,往文官班列中段,偏了偏。
那里站着一个中年文官,官袍洗得发白,头垂得极低,像是生怕被人看见。
临渊顺着那道余光,看了过去。
那人头顶,浮着一个姓,孤零零地悬着,像一根绷到极处的丝线。
裴。
临渊把这两个字,默默记下了。
散朝后,临渊没有回御书房,径直往禁军大营去了。
新君点卯,是祖制。
营门外,拒马桩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守门的兵卒见了他,愣了一瞬,才想起跪下。墙根下,伙夫正把青菜往厨房里抬,油烟气混着马粪味,顺着风糊了一脸。
这是活人的地方。临渊忽然觉得,满朝那些香炉里烧出来的味儿,都不如这儿踏实。
校场上,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
点将台上,卫铮立在那里,按刀而立,目光从队列这头,扫到那头。
临渊站在台侧,看着。
卫铮的背,绷得笔直,一站就是一根标尺。
「卯时点卯,戌时收队。」卫铮没扯着嗓子喊,却压得住满场的人,「迟到的,杖二十。饮酒的,杖三十。误了卯的,军法从事。」
队列里,鸦雀无声。
他眼底那扇门,又开大了些,往队列深处,一寸寸扫过去。
大多数兵卒头顶,浮着黄黄绿绿的字,忠诚不高不低,肚子里打的小算盘,也藏不住。
扫到队列末排,他的视线,忽然钉住了。
那人头顶的字,是灰的。
心思里,翻着一行:太尉让盯着,看看新君要干什么。
他袖口里的手,慢慢收拢,攥实了。
赵奢的人,安插到禁军里来了。
点卯点到一半,队列末排,忽然有人嗤地,笑了一声。
「新君点卯,好大的威风。」那人慢悠悠开口,「弟兄们连夜巡了城,腿还没伸直呢。」
队列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卫铮没回头,只偏过半边脸,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昨夜巡城的,是左营。」卫铮道,「你是右营的。右营昨夜,轮休。」
那人吭哧半天:「那、那也是营里的人……」
「轮休之夜,不在营房睡觉,一身酒气,混进点卯的队列。」这一句,他的语调沉下去,「你是来点卯的,还是来闹事的?」
场子里,静了一瞬。
他多看了卫铮的背影两眼。
这人看着粗,记性,却细得吓人。
卫铮没动刀。
他走下点将台,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
那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右营,第三伍,王二。」卫铮念出他的编制,「今日起,你调到伙房,挑水劈柴。」
「凭什么!」那人梗着脖子,「末将是……」
「凭我是禁军统领。」卫铮打断他,「不服,去找兵部。兵部说你该留在右营,我把这位子,让给你坐。」
那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临渊在一旁,看着这场戏,心里的秤砣,悄悄落回了原处。
当夜,更漏过了三更。
御书房的灯,重新点了起来。
临渊批着折子,批到一半,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白日里点卯那一段,他还没忘。
按谢知微的推算,赵奢最快,也得三五日,才敢把刀递出来。
这念头还热着,窗纸,就破了一声。
一道寒光,贴着耳侧,钉在身后的书架上。
是一把短刀。
刀柄上缠着东西,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临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没有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
窗纸破口处,一个人影,缓缓探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