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门前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也把每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暗巷那边,弩弦的响声连成一片。秦仲那五百精锐,还没来得及摸到门,就被两侧巷子里涌出的禁军合围。有人丢下兵器跪了,有人还想跑,一支弩箭钉在他脚前的地砖上,他便再不敢动。有几个亡命之徒不信邪,举刀冲向巷口,弩箭攒射,一蓬血雾炸开,剩下的,全跪了。
卫铮没有看那边。他站在承明门洞的阴影里,静静望向瓮城的方向,刀已经出鞘。
瓮城里的动静,他听见了。
那两千人,本来已经安静下来,丢兵的丢兵,抱头的抱头,连喊「废昏君」的声音都发了颤。可就在暗巷那边弩弦响起的同一刻,瓮城深处,忽然炸开了一声咆哮:
「门开了!王爷的人到了!冲出去!」
是周荣的声音。
卫铮握着刀的手,慢慢收紧。
他对周荣,并不陌生。十年前,禁军里那桩军资案,牵连了几十个兄弟,是慕容辉从中周旋,保了周荣一条命。从那天起,周荣就把这条命,记在了慕容辉的账上。
卫铮不懂那桩案子的对错。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王爷救过谁,欠谁的,都不该拿这座城来还。
他看见瓮城里那些原本蹲着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有人弯腰捡起丢掉的兵器,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城墙,有人咬着牙,跟着周荣朝承明门的方向冲过来。
两千人,像决了堤的水。
卫铮没有退。
他身后,禁军的士卒们也动了,有人举盾,有人架枪,挤成一团,堵在承明门洞前。卫铮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
城楼上,临渊站在那里,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两天前,他让卫铮假意领命出城,调虎离山。一天前,他把卫铮的五百人,安排到承明门换防。每一步,他都算好了,连周荣会拼死冲门,也算在了里头。
他算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的,是此刻自己握着栏杆的手,竟会微微发颤。
卫铮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面向那片涌来的黑潮。
「守好门。」他说,「一个,都不许放过去。」
禁军里有人应了一声,声音发紧。也有人没有应,只是把枪杆握得更紧。
下一刻,黑潮撞了上来。
刀枪碰撞的声音,像暴雨砸在铁皮上。承明门洞前,瞬间成了一锅沸粥。有人倒下,有人踩着倒下的人往前挤,有人举着刀,还没等砍下去,就被一杆长枪捅穿了胸口。
禁军的阵线,被撞得向内凹进来。盾牌手死死顶着,枪杆从盾牌的缝隙里探出去,捅进人堆,又抽回来,再捅。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滑得几乎握不住。
卫铮举起刀,一刀劈翻面前的叛军,又补一刀,把第二个冲上来的人砍退。血溅在他脸上,热的,顺着下颌往下淌。他没有擦。
他面前,叛军越来越多。多到他数不过来,多到他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和无数双或红或灰的眼睛。
可他没有退。
「周荣!」卫铮暴喝一声,「你还要把多少人,填进这道门里?!」
回答他的,只有刀剑碰撞的声响,和倒下的人砸在地上的闷响。卫铮的刀,已经换了三次握法。他的手臂上,添了两道口子,一道深可见骨,血顺着甲缝往下淌,浸湿了脚下的砖。
但他握刀的手,始终没有松。
人群深处,周荣的声音传来,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卫铮!王爷的人就在门外!门一开,你跟着小皇帝,都得死!」
「门不会开。」卫铮道,「门后没有王爷的人。」
「放屁!」
周荣推开挡在身前的兵卒,自己冲了上来。
他是禁军出身,刀法扎实,力道沉猛。第一刀,卫铮接了,虎口发麻。第二刀,卫铮侧身避过,刀锋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刮出一串火星。
「你挡不住的!」周荣红着眼,一刀快过一刀,「两千人,你一个人,挡得住吗?!」
卫铮没有答话,只是一刀一刀地接。
他接得很稳,也接得很慢。每接一刀,就往后退半步。看起来,像是被压得节节败退。
可若有人细看,就会发现,他退的那半步,永远踩在门洞的横线上。退半步,站稳,再退半步,再站稳。他的刀,始终护着身后的那道门,像一道钉在地上的影子。
周荣的刀,越来越快,也渐渐有了破绽。
卫铮在等。
他在等那个破绽。
他身边的禁军,已经被冲散了。有人退,有人倒,有人还在咬牙死撑。承明门洞前,只剩他一个人,立在火光里,刀锋朝前,一步不退。
城楼上,临渊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握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