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的门,是白天打开的。
阳光照进去的时候,蹲在瓮城里的两千人,齐齐抬起了头。三天的黑暗,让他们眯起眼睛,像一群没见过光的耗子。有人用手挡着,有人下意识往阴影里缩,没有人说话。三天前的夜里,这里还是厮杀声震天的战场,火把映着刀光,血顺着砖缝流成一条条黑线。如今血迹还在,砖缝里还嵌着断箭,只是厮杀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千人挤在一起时那种压抑的、带着腥气的沉默。
禁军端着弩,从门洞两侧涌进来,把人群分开。刀疤青年就在人群中间。他蹲着,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禁军,眼睛眨也不眨。
「走吧。」一名禁军踢了踢他,「陛下要见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走。走过人群的时候,那些俘虏都看着他,他没有回头。
广场上的日头,白得晃眼。临渊站在广场东侧,卫铮立在他身侧,刀没有出鞘。谢知微站在稍远的地方,袖着手,像一杆没风时的秤。
刀疤青年被带到广场中央,站定。他抬眼,打量了一眼临渊,又打量了一眼周围的禁军,忽然笑了。
「你就是皇帝?」他说,「比我预想的年轻。」
卫铮眉头一皱,手按上刀柄。临渊抬手,止住他。
临渊问:「你叫什么?」
「叫什么都行。」刀疤青年咧嘴笑了笑,「反正是要死的人了。」
「谁说你要死?」
「你们抓叛军,不杀留着过年?」刀疤青年又笑了,「我可不是那些吓破胆的孬种。我杀人,我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临渊打量着他。日光斜斜地扫过来,落在刀疤青年脸上,那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把一张年轻的脸切成了两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你杀了多少人?」临渊问了他一句。
「记不清了。」刀疤青年摊手,「宫变那夜,我砍翻了七八个禁军。哦,不对,是有个家伙挡了我三刀,我把他也砍了。」
他说得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临渊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刀疤青年面上停了很久。他见过很多不怕死的人,在战场上,在刑场上,那些人要么是麻木,要么是疯狂。可刀疤青年的眼睛里,没有麻木,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平静,像是早就把这一天的到来,计算在内了。临渊忽然开口,问:「你是玩家?」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刀疤青年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低下去。
「我问你,你是不是玩家。」临渊道,「不用否认。我能看见。」
刀疤青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收起了笑,认真地看了临渊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是。」他说,「我确实是。」
临渊目光落在他脸上,问他:「你玩这游戏多久了?」
「三年。」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玩过很多游戏,这个待得最久。」
「那你应该知道,游戏里死了,可以重来。」
「知道。」
「那你还怕什么?」
刀疤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有旧伤,有洗不掉的暗红。他忽然说:「我杀过很多人。在游戏里,在别的游戏里,我杀过不知道多少人。我一直觉得,那些都是假的,死了就死了,重新开一局,又是一条好汉。」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临渊,一字一顿:
「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是我自己,站在这个位置。」
「你们这些人,知道自己会死吗?」临渊问,声音不高。
广场上没有人接话。
「知道。」他点了点头,「从举起刀的那一刻,就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来?」
刀疤青年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因为有人告诉我,这游戏里藏着真的东西。」他说,「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
「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