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再度静了下来。这话太直,直得像一把刀,捅在三十年的旧账上。有好几个官员,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林文正的脸色,沉了沉。
林文正没有接这个话。
「还有一层,老臣不能不说。考成一立,六部层层压,最后压的是谁?是那些没品级的书办小吏。他们拿最少的俸禄,干最重的活。考成簿一记,办不成事的是他们,背锅的也是他们。谢大人可想过,他们怎么办?」
殿上,几个在六部当差的年轻官员,都支棱起耳朵。林大人的话,说的就是他们这班人。
谢知微看着他,看了片刻。
「老大人心疼小吏,臣也心疼。」他说,「可正因为心疼,才要让他们干的活有数可查。干得好的,考成簿上记着功,升官有据;干得差的,也留着证,冤有头债有主。老大人是要他们永远干没数的活,还是干有数的活?」
周直站在林文正身后,袍角攥在手里,捏皱了。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
林文正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开口,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谢大人。老臣最后问一句:考成法看着是立规矩,实则是把本朝二百年攒下的衙门,拆了重装。」
林文正盯着他:「谢大人,你拆过房子吗?拆了,住在里面的人,怎么办?」
这话一出,殿上许多人都抬起了头。拆房子这三个字,比刚才所有的话都刺耳。
殿里,连低语声都停了。这话问得重,重到满殿的人,都觉得心口压了一块石头。
谢知微没有应声。这一次,他沉默得比先前更久。
「臣没拆过房子。可臣见过漏雨的屋,见过生了虫的梁。」
「老大人,房子不是不能拆。」他一字一句,「是得看,拆了之后,住里面的人,是不是真的没处去。漏雨的屋,不修,三年内塌;生虫的梁,不换,五年内断。老大人守的是房子,臣算的是日子。房子塌了,住里面的人,才是真的没处去。」
这一番话,殿上没人能接。连方才点头的人,都愣住了。
林文正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竖子!」
林文正拂袖,转身就走。
谢知微在他身后,声音不高:「老大人,真理不靠辈分。」
那一步,他顿住了。没有回头。然后,他出了殿。
殿里静下来。檐角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楚。几位老臣看着殿门方向,又看看御座,各自垂下了眼。
周直站在班列里,没有动。他看看殿门外,又看看殿心那道身影,直到殿里的人散了大半,才挪步往外走。
御座上,临渊终于开了口。
「林侍郎的话,朕记下了。」他道:「林侍郎怕拆了房子,朕怕的是房子塌了。梁,朕一根一根换;人,一个也不让露宿。散朝。」
「散朝」二字一落,殿上的人像是都松了一口气。谢知微站在殿心,没有立刻动。他身边的人,都绕着他走。
百官散去。这场殿辩,够他们回去琢磨好些天。
周直没有追上林文正。他走到殿门口,回头,目光在谢知微那边停了停,又看了看御座,才转身,快步追了出去。
谢知微最后一个走出大殿。他没有抬头看天。那句话,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连天都不敢看。
他想起那句话的时候,殿里已经空了。只有日光,一寸一寸地爬过丹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