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傲在殿外站了很久。门开了一道缝，内侍探出半张脸，请他进去。
御书房的灯已经换过两回。裴傲落座之前，看见御案上那摞田册的边角，露出半截朱笔批过的痕迹。他心里一紧，面上却端着，等皇帝开口。
临渊没有绕弯子。他把田册往裴傲面前推了推，道：「裴家的册子，朕看了。齐整，干净，每一笔都对着旧档。裴家在世家当中，是用了心的。」
裴傲垂下眼：「陛下谬赞。」
「所以朕有一桩事，想托给裴家。」临渊道，「田亩的账，各家都要重造。朕想让裴家来做这个督册人。各家的册子，先过裴家的手，再进户部。」
裴傲的呼吸，顿了一拍。
督册人。名义上是替朝廷收册，实际上是把裴家架到所有世家的对面。清丈的刀要落，先落谁家，裴家第一个知道，也第一个替皇帝挨骂。他要是答应，郑家、孟家今夜就会传话过来骂他背祖；他要是不答应，方才那句「世家愿让步」就成了空话。
他喉头动了动，一时竟接不上。
「怎么，裴家方才说的让步，不是这个让法？」临渊看着他，语气平淡，「那裴卿说说，世家的让步，让的是什么？」
裴傲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不接，谈判当场破裂，田亩账的事从此再没人信裴家；接了，裴家从此被钉在世家和朝廷中间，两头不是人。可他来之前想好的路，只有一条：先保住宗室，再图后计。宗室这条线，皇帝已经松了口。
「臣，接。」裴傲说，「裴家替陛下办这个差。」临渊没有再多看那本册子。裴傲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他走过廊下，夜风扑在脸上，凉得人清醒。
裴傲回府的时候，书房还亮着灯。父亲没有睡，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碗早就凉透的参汤。他进门，把皇帝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督册人」三个字，他顿住了。
父亲没有动。半晌，他把那碗参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你接了对不对。」
「不接，裴家的话就再没人信。」
「接得好。」父亲放下碗，「只是从今往后，裴家再想回头，就难了。你回去歇着吧，明日起，说话办事，都要比从前小心十分。这京城里的水，要浑了。」
裴傲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灯还亮着，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三天后，早朝。
临渊在殿上当众宣了一件事：清田一事，缓行。先由户部核各州田册，宗室勋贵的田，暂不入册，待来年再议。
满殿先是静了一息，随即「陛下圣明」的颂声四起。班列里有人偷偷交换眼色，有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礼部一位侍郎出列，说了一大段引经据典的话，夸陛下宽仁体恤，泽被勋贵。散朝的时候，几个官员走在一处，压着嗓子说笑，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有人的声音飘出老远：「宗室不动，田册核得再勤，又有什么要紧。这口气，算是缓过来了。」
钱无庸来辞行的时候，天正擦黑。他要离京，去查那几个庄子。临走前，他问了一句：「陛下，宗室的田，真不查了？」
临渊没有答他。他问钱无庸：「户部核册，从哪一册核起？」
「臣打算从裴家那一册核起。」钱无庸说，「裴家的册子最全，先核完，后头的册子就有个谱。」说这话的时候，他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珠声清脆。
「裴家的册子，核仔细些。一字一句，都对着旧档核。核出问题来，裴家是督册人，脱不了干系；核不出问题来，也正好坐实裴家的册子清白，让后头交册的各家，都照着裴家的样子来。」
案上茶盏里冒出的白气，笔直地升了一线，才散开。
钱无庸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得意味深长：「陛下的意思是，裴家这册子，查得越仔细，裴家在世家里的日子，就越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