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是今夜第三次续上的。
谢知微来时,手里端着两盏茶。他放下一盏在临渊案头,另一盏自己捧着,没有喝。茶是热过的,可他自己那盏,从进门到落座,一口也没碰。北境的线,他派出去的人已经回了第一批口信:慕容烈没有动兵的迹象,可他的粮道,正在往南一寸一寸地挪。不是挪一次,是挪了三次,回回悄没声息。
临渊问,粮道往南挪?谢知微答,挪了三次,每次都不多,够运一旬的粮。他手下的人说,慕容烈的粮车,走的都是官道西边的小路,绕开驿站,像是怕人看见。
怕谁看见?临渊问。
怕朝廷看见,也怕不该看见的人看见。谢知微道。粮道这东西,挪一寸,就是往南探一步。他把步子迈得这么小,是想让人以为,他没动。
「那他动没动?」
「臣说不准。」谢知微接道,「陛下若想看得更真些,不妨亲眼看看。」他说完这句,没有多留,起身告退,说今夜还有些事要办。
临渊没有留他。殿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他坐在案前,把谢知微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亲眼看看。谢知微不知道他的推演,可这个提议,恰好戳在了他心口上。他确实想看看,北境这条粮道,往后的路数。这个念头一起,就像一根线,牵着他往深处走。往日他推演,推的是朝堂,是人心,是三天以内的事。北境,隔着一千多里,是他头一回碰。
他闭上眼,脑里浮起四个字:北境之动。
「只推这一条。」他在心里对面板说,「粮道怎么走,粮运给谁,我要看三日以内。」
面板没有回话,只是无声地亮起来。一层冷白的光晕漫开,像月光铺在纸面,又像棋盘一格一格亮起微光。
【推演·冷却结束】
【推演目标:北境之动】
【推演范围:粮道→商路→边关】
光晕散去,景象在眼前摊开。临渊望着那片景象,没有往日那种迎面而来的画面感。北境的方向,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雾里偶尔露出一角:一杆黑底银狼的旗,一节粮车的辙印,一个背着手站在雪地里的背影。可每一幅画面,都像是隔着一层磨花的玻璃,影影绰绰。
临渊的眉,微微拧了起来。他盯着那片雾,推演从没有这样含糊过。
往日推演,画面是一条河,从源头一路淌到入海口,清清楚楚。今夜这条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截成了几段。他低着头,耐着性子,顺着雾里那杆旗的方向,一点一点往深处摸。
第一幕,是粮道。他看见车辙印往南,过了一座石桥。桥头有兵丁查问,粮车绕开官道,走的是一条河滩边的土路。赶车的人穿着旧袄,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车上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一袋压一袋,纹丝不乱,像是怕路上颠散。他数了数,十二辆车。
第二幕,是商队。他看着一队皮货商,货箱底下压着铁器,往中原的方向走。铁器这东西,北境缺,中原也管得严。可那队商人的路引,盖的是边城驿的戳子,过关过卡,没有一处盘问。货箱的缝隙里,露出一截包着油布的铁色。
第三幕,他还没看清,雾就合上了。
画面里,那杆旗动了一下。他想凑近去看,眼前的雾却越来越重。忽然,整幅画面像被人伸手捂住,一寸一寸,暗了下去。他伸手去够,指尖落空。
面板底部,浮出一行暗红色的字:
【警告:推演被遮蔽】
【可信度:38%】
临渊抬起的那只手,悬在半空。38%。比上次那场宫变推演的47%,还低。
上一次,是「高阶技能」拦截。这一次,连个名目都没有,只说是「干扰」。
他凝视着那行字,缓缓开口:「谁在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