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等的那个人,没有来。
使者离京后的第十七日,边关的急报先到了。八百里加急,六匹马跑废了三匹,最后一匹是驿卒牵着缰绳跑进城的,马嘴里吐着白沫,前腿一软,跪在皇城根下,再没起来。驿卒把战报递进御书房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抖,靴底磨穿了,露出脚趾。
那封急报上没有火漆,没有印信,只有一张泛黄的纸。字迹潦草,墨被汗洇开了一半,边角卷着,沾着泥。
临渊接过来,先看落款。
落款只有两个字:苍狼。
御书房里,卫铮和谢知微都在。急报是卫铮的手下先接到的,他进来时脸色就不对,手里攥着那卷纸,指节发白,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谢知微坐在一旁,垂着眼,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
临渊把急报看完,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不多,大意是:北境王慕容烈,起兵十万,前锋已过雁门,兵锋直指京城。沿途三座县城,一夜之间换了旗。守城的官儿,有的降了,有的逃了,有的还挂在城头上——是挂,不是站。
十万。卫铮的声音,在御书房里低低响起来:他哪来的十万人?
没人接话。卫铮自己往前一步,又看了一遍那张纸,说:末将去年在北境待过,慕容烈帐下,满打满算,能战的兵,五万出头。这十万,是把民夫算进去了,还是把老弱都算进去了?
临渊没有答。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两个字上。
苍狼。这两个字,他见过许多回。城门口的说书人讲过,北境的酒馆里唱过,边关的老兵嘴里念过——苍狼,是北境王的绰号,是民间口口相传的一个名头,是吓唬孩子睡觉的传说。可此刻,这两个字写在战报的落款上,笔锋里带着一股刀砍斧凿的狠劲,像是一个人把名字,郑重其事地按在了纸上。
临渊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些不一样了。
他说:传令,京城戒严,九门落锁。急报的事,先压住,不许往外传一个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宫里的火,今夜也别灭。
卫铮领命,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问:陛下,那……慕容烈起兵的事,是真的?
临渊说:急报是假的,兵马是真的。雁门那边的烽燧,昨夜有没有动静,你立刻去查。他顿了一下:若真是十万兵过雁门,边关的求援信,会比这封急报来得更早,也更厚。这封信先到,又只有薄薄一张——发信的人,多半不在北境。他就在京城附近,或者,就在京城里。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谢知微抬起眼,看了临渊一眼,又垂下去。
卫铮怔住:陛下的意思是,有人假传……
临渊说:去查。查这封信,是走哪条路进京的,经了多少人的手,驿卒换了几拨。查完回来,一个字不漏地告诉朕。
卫铮应声退下。他转身时,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一声一声,直到门帘落下,才消失。
御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谢知微这才开口:陛下怀疑,这封急报是假的。
临渊说:兵可能是真的,信可能是假的。慕容烈要起兵,不必先写封信来通知朕。他写这封信,只有一个目的——让朕以为,他的兵已经动了。
谢知微轻轻咳了一声:可雁门若真有动静,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临渊说:所以朕让卫铮去查烽燧。烽燧点起来,是骗不了人的。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斜了斜:先生,你见过狼吗?
谢知微没有答。
临渊说:狼要咬人之前,不叫。它蹲在草里,盯着猎物,一声不响。等它扑出来的时候,你才会听见声音——是猎物的声音,不是狼的。慕容烈若是那匹狼,他起兵,不会先递一封战报来。
谢知微道:那这封信,就更蹊跷了。不是慕容烈写的,却署着慕容烈的名号。
临渊没有接这句话。他重新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又看了一遍。墨迹洇开的地方,恰好盖住了两个字的位置。他把纸放下,忽然问:先生,你可听说过,玩家之间,是怎么认人的?
谢知微的手指,在茶盏上顿了一下。
临渊说:游戏里,玩家不写真名。起个名字——绰号,ID,别人喊你什么,你就用什么。北境的那个苍狼,边关的老兵说,跟了他,碗里有肉。说书人说,北境的酒馆里,都唱他的名号。一个割据一方的王,一个在民间口口相传的传说——他为什么,偏偏要在战报上,落下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