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钱花得值——保住京城，就是保住陛下的根。根在，钱，就还能赚回来。
臣钱无庸，谨奏。
临渊把奏报看完，没有动。他坐着，把拨错三位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钱无庸这个人。这个人，别说拨错三位，就是拨错一位，都要把自己关在账房里，重新算到天亮。能让他拨错算盘的，不是刀，是火——是京城起火的那一夜。钱无庸的字，一向方方正正，可这四个字，落笔格外重，像是那夜拨错的，不止是算盘。
他又把明码标价那一段，看了一遍。守城一日，钱百文；伤，五百文；亡，一两。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钱无庸这个人，平时一个铜板都计较，买根蜡烛都要货比三家。可他把四万两银子，一夜花出去，眼都没眨。他不是大方了——他是算明白了，这四万两，是花在刀刃上的。
他放下奏报，问了一句：钱无庸，可还活着？
传令的兵卒一愣：陛下？
临渊道：奏报上没写。你去问问送信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一句。可能是奏报里那句臣这一夜，把二十年攒的账房本事全花出去了，读着，像是绝笔。
兵卒去了，又回来，道：送信的说，钱大人写奏报的时候，人就坐在钱庄门口，一边写，一边发银子，发到天快亮。后来宫门那边安静了，他才停手。
临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当夜，卫铮来报：陛下，北境的军阵，又退了三里。
卫铮进来的时候，甲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哨上下来。他说：末将亲自去看过，营盘拆得很干净，撤得很从容，不像败退，倒像是——他斟酌了一下——像是自己换了个地方，接着等。
临渊问：退了？
卫铮道：退了。没打，没撤，就是往后退了三里，把营盘重新扎了一遍。
临渊没有说话。北境退兵，本该是好事。可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慕容烈这个人，什么时候退过兵？他想起赫连峰那句话——他的玩家，比你整个朝堂都多。退兵，不像他的路数。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没有说出口。
夜，很深了。临渊把那份奏报，和谢知微的信，放在一处。两样东西，压在舆图一角。舆图上，那条黑线，还从京城一路向北，指着雁门。
他忽然想，京城那边，此刻该有个结果了。奏报是围宫夜写的，写的时候，宫门还在拉锯。送信的人走了四天，这四天里，京城是守住了，还是没守住，没有人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低声重复了一句：根在。
他没有再多说。可他自己知道，从今夜起，他对那座城的牵挂里，除了先生，又多了一个数算盘的人。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那天，钱无庸在人群里，腰杆挺得笔直。那时他还想，这个管钱的大人，往后怕是要跟他算一辈子的账。如今，那笔账，算到了京城头上。
那两个人，一个在宫门，一个在钱庄，隔着一座城，守的是同一个根。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一处，压好，像是把整座京城，也一并压在了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