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还是告诉了。
陛下回来，要骂，就骂臣。要罚，臣也认。
臣钱无庸，再拜。
临渊把信看完，没有动。他坐着，把别告诉陛下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钱无庸的字，还是方方正正。可写到腿软了一下那一段，笔划乱了——不是怕，是那夜的事，他自己也缓不过来。
他想起钱无庸上一封奏报里写的：先生站了一夜，站到后来，靠着宫门柱子，在咳。那时他还想，等仗打完，要劝先生好好养一段。如今看来，怕是养不好了。
谢知微这个人，撑得住的时候，从不喊累；撑不住的时候，要先嘱咐别人，别告诉他。
他见过很多种人。有贪的，有怕的，有装忠的。可像谢知微这样的——把自己的命，排在最后头的，他这辈子，只见过这一个。他见过慕容辉，见过赵奢，见过赫连峰。那些人，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活法。唯独谢知微，从登基那天起，算的，都是他的账。
他忽然想，这笔账，他该怎么还。他不是没见过别人为他拼命。卫铮为他挡过刀，卢贲为他卖过命。可那些人，命都硬。唯独谢知微，命是软的——他把一条软命，硬撑成了一道墙。
他想起那夜御书房，谢知微扶着门框走出去，咳声一路没停。他想起他说的陛下只管向前，后院有臣。他想起他说臣这条命，先记在账上。他想起，那卷写着内防外守的纸，他到现在，还带在身边。
他没有想下去。他坐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看了一眼信封上那方盖歪的印，才把它收进案角的抽屉里。然后，他道：传卫铮来。
卫铮来得快。临渊看着他，道：北境那边，明天开始，不必再盯着了。
卫铮一愣：陛下？
临渊道：盯着也是白盯。他道：那匹狼，退得这么慢，不是怕了，是在等朕犯错。朕不给他这个错。
卫铮道：那末将们做什么？
临渊道：准备打。他道：朕要把这仗，速战速决。京城里那个人，撑不了太久。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粮草的事，不用管。账，先生和钱无庸，都算好了。
卫铮看着他，没有再多问。他跟了陛下这么久，头一回，在陛下脸上，看见一种急。不是慌的急，是心里有牵挂的急。
那一夜，临渊守着舆图，没有睡。舆图上，雁门到京城的距离，他看了很多遍。他不看北境了。北境的仗，他心里已经有了打法。他看的，是那条回去的路。
第二天一早，临渊下令：全军拔营，北进十里。
斥候来报：北境军，又退了。
他忽然想，等这仗打完，回京的时候，他要先去看一个人。不叫人通传，就自己走进去。他要看看，那间御书房，是不是还留着药味。他要看看，那个说后院有臣的人，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的命，记在了账上。
他要把那卷内防外守的纸，带回去给他看——告诉他，外守成了，内防，也成了。
先生，账，该算了。
他说完这句，把舆图一卷，睡了。这是他这些天，头一回，闭眼就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