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第一日，过了雁门，又走了四十里。第二日，过了两片荒滩，一条枯河。荒滩上，只有风。风把沙子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兵卒们把围巾裹紧了，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旗杆被风扯动的声音。有人低声哼了一句家乡的小调，哼了两句，又停了——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合时宜。越往北走，天地越大，人越小。枯河是干的，河床上，全是白花花的卵石，马踏上去，咯咯地响。河边的树，也枯了，枝杈朝天，像是伸着的手。
第三日，风大了起来，吹得旗杆呜呜地响。路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倒毙的马骨，烧焦的车辙，还有，一座塌了半截的烽燧。马骨是新近的，骨头上的肉，还没被啃干净；车辙是深的，像是什么重的东西，刚拖过去。斥候来报：这些痕迹，都是三五天之内的。临渊听着，没有说话。三五天。也就是说，慕容烈的大军，就在前面，不远。他退得不快，可他不慌。
他停在那座烽燧前，看了很久。烽燧塌了半截，顶上长着枯草。烽燧的门，是空的，黑洞洞的。他伸手，摸了摸塌下来的砖——砖是凉的，砖缝里，长着干苔。这是被人拆的——拆得干净，连塔基都掀了。他想起卫铮当初查烽燧回来，说的那几句话。如今他懂了：那些烽燧，不是没点，是被人掐了。拆它的手，是慕容辉的旧人；拆它的目的，是让北境的兵南下的时候，没有人看见。如今，临渊自己，走进了这座烽燧看着的方向。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已经看不清了——风沙把脚印，一层一层地埋了。他忽然想，等这仗打完，他要原路走回去。走回去的时候，要把这些脚印，再踩一遍。走进来之前，他问过自己一个问题：慕容烈退得这么从容，是真的算准了朕会追，还是，他连朕的将计就计，都算进去了？
他没有答案。可他知道，答案，就在前面。
卫铮策马，跟上来，在他身边勒住。他看着前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地，道：陛下。
临渊道：嗯。
卫铮道：陛下，末将有一事想问。
临渊道：问。
卫铮道：陛下见过慕容烈么？
临渊道：没见过。
卫铮道：那陛下怎么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临渊想了想，道：一个让朕看不透的人。
卫铮道：看不透，还追？
临渊道：追上了，就看透了。
他说完，催马，走在了最前头。他走得不快，可马不停。身后的五千骑，看着他，也都跟了上来。风沙里，那一串马蹄印，一路向北，没有回头。
卫铮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再往前，就是苍狼的窝了。
前面的风沙里，传来临渊的声音，不大，却很稳：窝里有什么，朕，去看看。
风沙把这句话，卷得七零八落。可五千骑，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