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乱石岗的石头,白森森的,像一片坟地。石头有大有小,堆得七零八落,像是谁从天上,倒了一筐石头下来。岗子北面,是一道枯沟;南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地。这样的地方,藏一个人,能找到天亮。
临渊没有找。他径直,走向岗子上那块最大的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黑巾蒙面,一身黑衣。他坐在那里,像是等他们很久了。月光下,他那双眼睛,还是冷的,没有一丝活气。他坐在石头上,坐得很稳,像是一块石头,长在了另一块石头上。三百人围着他,他的呼吸,还是匀的。临渊见过很多将死之人。怕的,哭的,骂的。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人——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夜。
禁军散开,把乱石岗,围了个严实。围得很讲究:岗子上的人,要跑,只有四个方向——北面枯沟,南面荒地,东面来路,西面山影。四个方向,都有人。弓手在第二层,刀手在第一层。这是围猎的阵法,猎物进去了,就出不来。
临渊走上乱石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刺客。是军医帐里那个人。他想,那一刀,本该扎在朕身上。他走到他面前,两人隔着三步,面对面。
黑无常抬起头。月光下,他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他忽然开口——这是他今夜,说的第一句话: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他说:我本来以为,你会在天亮之后,才想起来找我。到时候,我已经走了。
临渊道:你走不了。
黑无常道:我知道。我伤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道伤:那个挡刀的人,力气很大。刀断的时候,碎片,划了我一下。他抬起头:他叫什么?
临渊没有说话。
黑无常道:能替你挡刀的人,我该记住他的名字。
临渊没有接话。他盯着他,道:谁派的?他问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他的眼睛,在月光下,红得吓人——不是哭的,是怒的。他问的,不是你是不是慕容烈的人。他问的是——谁派的。这三个字里,问的,是那个躲在北境深处,连影子都不肯露的人。
黑无常道:你知道。
临渊道:朕要你说。
黑无常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出现在一张冷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他说:你以为……赢的是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他闭上眼睛,像是认了命,又像是在等什么。风从岗子上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摆,轻轻地动。
临渊站在他面前,没有动。他本来想问很多话。可这一刻,他忽然一个字,都不想问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刺客,知道的,远比他问的,要多得多。
他看了黑无常很久,道:绑了。带回去。他说:朕要活的。他得回去,亲口告诉那个人——他派来的人,朕,接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绑住的人,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一夜,他挡下了一个刺客。可真正要来的,也许,才刚刚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