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道:就凭这个?
钱无庸道:还有。臣管钱,管到第十年,管出一件事——这世上,好些账,是平的。
临渊道:账平了,不是好事么?
钱无庸道:账平,是好事。可账平得不像真的。灾年,该有灾年的账;打仗,该有打仗的账。可这些年,无论灾年还是打仗,这世道的账,总能自己抹平。像是……有人在背后,隔几年,就替它抹一回。
临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无庸道:陛下是看天的人。臣是看账的人。这世界在陛下眼里是天,是地,是人;在臣眼里,是一本账。一本……写错了的账。
临渊道:你找这本账的错处,找了二十年?
钱无庸道:找了。找到了几处。还有一处大的,臣还在找。
临渊道:找到了,你要做什么?
钱无庸没有立刻答。他把算盘搁在案上,道:陛下,臣今日把这些话说给陛下,是拿命赌的。陛下要查玩家,臣帮陛下查。可臣有一件事,想先问陛下。
临渊道:问。
钱无庸道:陛下查这些,是想毁了这世道,还是想……把这世道,修好?
临渊没有立刻答。
他忽然觉得,钱无庸这句话,问到了他心坎上。他查玩家,查世界,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他想干什么?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他道:朕还没想好。但朕知道,朕不想稀里糊涂地活着。
钱无庸道:那臣,就跟陛下一起,往下查。
临渊看着屋里这三个人,心里忽然觉得,稳当了许多。他道:朕把话放在这儿。今日这屋里说的话,出了这门,一个字,都不许带出去。查这件事,可能查到最后,什么也没有;也可能,查出一条路来。你们谁想退出,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动。
谢知微道:臣不走。
卫铮道:末将的命都是陛下的,末将走哪儿去?
钱无庸道:臣的账,还没算完。
临渊看着他们三个。他忽然觉得,从这一刻起,这世上,他不再是一个人醒着了。
临渊看着他们三个。他忽然觉得,从这一刻起,这世上,他不再是一个人醒着了。
临渊道:好。那朕说三件事。第一,这件事,从明日起,朕亲自查。朕打算,先从市井查起——坐在龙椅上,查不出这世道的真假。第二,谢先生手里的线,接着摸。第三——他看向钱无庸:钱大人,你找你的账。找到什么,报给朕。
钱无庸应道:臣遵旨。
散的时候,钱无庸把算盘别回腰间,往外走。走到门边,他一手扶着门框,背对着屋里,道:陛下,臣有一件事,没跟陛下说完。
临渊道:说。
钱无庸道:臣进这游戏,不是为了玩,也不是为了当官。臣是为了——验一样东西。那东西要是验成了……他顿了顿:臣再告诉陛下。验不成,就当臣,没说。
他没有等临渊答话,跨出门槛,走了。
临渊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殿外的光里。他忽然想起围宫那夜——钱无庸砸了内库的锁,一夜之间,让一千四百民勇站上了城墙。那夜,他是为了救京城。可如今想来,那夜他做的每一件事,算盘珠子,怕是在心里拨了一整夜。
他想起钱无庸那句这世界是一本写错了的账,忽然觉得,这个数算盘的,数了二十年,数出来的东西,比满朝文武,都重。
他低声,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写错了的账。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