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管他叫样本,编号03。
临渊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这是他琢磨事时候的老毛病。
编号,是排序用的。有03,就有01,就有02,往底下数,怕是还有04、05。有人给天底下的人排了号,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03——也就是看到他——发现他的「情感反应」过了线,于是提笔记下这一桩,再往上报,可报给谁?
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顺着脊背往下走,走到尾椎,又是一阵寒。
这几个晚上,他做的所有事,一夜一夜在心里翻腾的那些:李老实记得不该记得的事,谢知微「权限不够」,阿杰管这天下叫「副本」,钱无庸用粮票试这天下是不是真的——四条线,四个从不同方向爬过来的人,爬到今晚,全都在御书房这一盏灯底下,撞在了同一堵墙上。
墙外头有东西,而且,一直都在。
那东西一直在看。看李老实,看谢知微,看阿杰,看钱无庸,也看他。他们四个折腾了这么久,各自摸到了墙根,而墙根外头的存在,今晚头一回,开了腔。
可它为什么,偏偏挑今晚开腔?
临渊盯着灯花,慢慢想明白了。它今晚开腔,是因为他越线了。他这几个月翻腾的东西太多——疑、惧、惊、喜,一层压一层,一层高过一层,到今晚全翻到了面上来。那东西在量他,量到今晚,量出他过了界,于是记下这一笔,口气平平的,不带半点喜怒,像账房先生拨了下算盘珠子。
它听不出喜怒,压根儿没有那根弦,可他临渊有。
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然后逼着自己往最深的那一层去想:那东西既然在量他,就说明他是在一个刻度里活着的。刻度是人画的,画刻度的东西,就得站在刻度外头。
它站在哪儿,量了这些数,要做什么?
没有答案。御书房里没有,紫禁城里没有,这天底下,怕是也找不出一个人能答得上来。
临渊坐了很久,灯油烧下去一截,天快亮了。他伸手把灯灭掉,摸着黑靠回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六个字。
黑里头,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是没人看得见的那种笑。
他想起阿杰说过的那句话。阿杰管这座天下叫「副本」,管自己叫「玩家」,管他们这些人叫「NPC」。他当时听不太懂,只觉得荒唐。现在咂摸出味儿来了。要真是「副本」,外头就真有个「玩游戏」的。玩游戏的人,跟看牲口的人,可不是一回事。
看牲口的,盼着牲口肥,盼着牲口别死,看的是膘。玩游戏的呢,要的是好玩。
他要真是人家手里的一份「样本」,那他这几个月的疑心、惊惧、翻腾,在这些东西眼里,怕不是就叫——「情感反应超阈」?他越难过,它就越觉得有意思;他越挣扎,它就越看着好看?
这念头一出来,临渊浑身的血,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从椅子上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头天蒙蒙亮,宫墙连着宫墙,一眼望不到尽头。他站在缝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看到东边的云透出血色。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也是说给头顶三尺那个东西听的:
「朕不知道你是谁。可朕要让你知道,朕不是你的样本。」
说完他把窗关上,转身时,脸色已经如常。该上的朝要上,该批的折子要批,这天下还得照着昨天的样子转下去——转得越像样,他这个人,就越是安全。
只是从这天起,御书房的灯灭得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里,他躺在龙床上睁着眼,听殿外的风,听更楼的梆子,听人间的声。
他在等,等那个声音再响起来。
等它再开口,他就想问它一句。不问「你是谁」——它既然管他叫样本,就未必肯答。他问别的。他要问:01和02,是谁?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搁着。像在袖子里,攥着一枚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