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案上拿起那张写了名字的纸,凑到灯上,点着了。火苗舔上来,四个名字在火里蜷了一下,卷成灰。
钱无庸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管账的人,见不得烧东西——尤其是烧凭据。烧了,凭据就没了,账也没处对了。
临渊看着那点火苗烧到底,才开口。凭据已经不在纸上,在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环视三人,诸位的心口,也有。差事从今夜起不变:先生查信,钱卿盯账,卫铮练兵盯人;至于阿杰,人在外头照旧,有他在,众人便有一只眼睛,长在了墙外头。
半空里的字浮出来,先应了声遵命,又道,不过,我有一件事,要先讲好。
那行字悬了片刻,浮出一行长的。他说他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是这世道里的人,他是外头来的,总得回去;诸位哪天想停手了,他认;可若哪天这事儿危及性命,诸位尽可以退,他不退。
殿里静了那么一息。
卫铮看了看谢知微,谢知微垂着眼,看不出喜怒。倒是钱无庸先笑了,摸着袖子,慢悠悠地打趣——好一个「我不退」,阁下倒像在衙门口递了生死状的。
那行字亮了亮,只回了一行短字,说我这条命,本来就并非这世道里的,赔不起的,是你们。
临渊听完,没有接这个话。章程第二条,他说得比第一条还慢——今夜之后,四个人,谁也不许单独去碰那堵墙。他一个一个点过去,先生不碰,钱卿不碰,卫铮不碰,他也不碰;要碰,四个人都在的时候碰。阿杰在外头,遇事先递字,不许露头。
他环视一圈,把每张脸都看了一遍。这一圈看过去,无关下旨时的那种扫视,倒像是在记脸——往后这些事,他要靠的就是这几张脸。他问了一句,都记住了?
三人应了。半空里也浮出一个字——诺。
临渊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没有月亮,京城灯火远远的一片,像摊开的碎金,风从缝里溜进来,带着深秋的凉。他望了一阵才开口,说自己登基三个月,封过相,拜过将,大赦过天下,桩桩件件都是史官要记的;可今夜做的事,比那些都大——史官不会记,也记不得。
谢知微在他身后开了口,说陛下今夜,没有下旨。
临渊回过头去看他。
谢知微抬起眼,看着临渊,一字一字地道:陛下今夜结的是盟。旨意是叫人俯首的,盟约是叫人同担的。所以臣有一句话,想当着诸位说。
他转向殿中。钱无庸坐在灯影里,卫铮立在门边,那行字悬在半空,微微亮着。
然后,他把身子转回来,正对着临渊,说出了那句话:陛下,从今天起,我们不止是君臣——我们是同谋。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殿里没有人接话,也没人觉得这话重。这话搁在三日之前,是要杀头的;搁在今夜,落在四个人中间,反倒像一块烧红的铁,淬进水里,「嗤」的一声,就定住了。
临渊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半空里那行字静静悬着,灯影里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立着。他忽然就笑了——这是三日里他头一回笑。系统音不响,面板不出,这一刻的笑,是他自己的。
他说,好——同谋。
半空里,那行字慢慢地浮出来,笔画比往常都重,一横是一横,一竖是一竖:同谋。两个字悬在灯上头,淡淡的,可比什么都清楚。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灯焰伏了一伏,又慢慢直起来。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低低,挤作一团,像是谁把它们,画在了同一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