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三个月,天底下对他说过的话,无非三种,求他,捧他,瞒他。有人把他当主子,有人把他当钱袋,有人把他当一碗随时会泼出去的水。拿慕容烈那句评语来说,把天子办的事,当成了同行手里的活儿来点评,这是头一个。孤独这东西,平日里觉不出,有人隔着两千里递过来一句对等的话,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泡在里头。
他还想明白了另一件事。慕容烈是军伍里熬出来的人,最知道笔墨的分量——白纸黑字落下去,就是呈堂的供状,是史官的竹简,是日后翻旧账的把柄。真话不入信。真话,留给活人的嘴。
他铺开一张纸,研了墨。这封信不能不回——不回是失礼,更是示弱;让翰林代笔写官样文章回去,是装聋。慕容烈把话递到了这个地步,再用君臣的腔调回敬,等于亲口认了读不懂。得用对方的规矩,还一封对等的信。
回信写得很快,拢共两行。头一行是给这个世界的,互市照旧,价钱由户部行文,一体照办。第二行给苍狼,只有一句——「沙盘上的规矩,朕也懂。只补一条,沙盘上推演千遍,落子只此一回。」
等墨迹干透,他亲手折好,封了火漆。压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最后压的是社稷的印——国玺不入这种私信,社稷正合适。这封信不入国书档,可落款到底是大雍的皇帝。
狼牙再进殿时,临渊把回信递了过去。狼牙双手接过,验了封口,怔了一下——他大约没有想过,这封信当真有回音,更没有想过回得这样快,这样平。他抬头看了临渊一眼,眼里有些东西动了一动,又被军规压了回去。
临渊问:上回你说可愿一叙,你家王上,到底想叙什么?
狼牙躬身答:回陛下,小的只知道递信,不知道叙什么。王上说了,叙不叙,等陛下读完信再定。
临渊又问他平日做些什么。狼牙答,操练,读书,算账;北边今年的军粮,历年最足。
临渊点头,交代他信送到就退出殿去,路上不许拆。
狼牙把信贴身收好,道:小的这条命在马上,信就在命上。
他退到殿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忽然停住,回身,重新躬下腰去。
王上另有一句话,不入信,命小的当面带给陛下。他抬起头,看着临渊,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临渊,你我之间的仗,不在战场上。
殿门开了又合,脚步声下了台阶,远了。御书房里重新只剩临渊一个人,一盏灯。他立在案前,那个称呼在耳朵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三个月里,敢直呼他名讳的,天底下只有两种人:不想活的,和不怕死的。慕容烈两样都不占——他叫得笃定,笃定得像在叫一个旧识。
他等了一会儿,等着那个东西浮出什么提示来。没有。一封搅得人心绪翻涌的信,落在它眼里,竟不构成任何异常。也好。这一回的过招,是他和慕容烈两个人的事——至少眼下是。
夜深了。临渊把慕容烈的信重新叠好,收进案下一个暗匣,落了锁。铜锁合上的时候,他往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边低处有一线更深的暗。那里落霜比京城早,听说前几日,已经下过头一场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