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银翻倍的第五夜，临渊没有回寝殿。
头一夜，钱无庸的人送来过一张条子，上头只有八个字：放银对上了，它接了。临渊把条子就着烛火烧了，灰落进香炉，跟那撮旧的混在一处。
隔了一夜，第二张条子跟着递进来，还是八个字：接得稳了，接着再放。他扫完就烧，连看第二眼的工夫都没留。
钱无庸的账每日酉时送进宫来，一册一册码在案角，他逐笔核到三更。核账是幌子，他在等。自打那面空牌子进宫那夜起，他就留了心，要亲眼看一看，银子放出去翻倍之后，那个东西几时来平账，怎么个平法。
可连着四夜，账面平平，面板无声。
参汤送来第三回的时候，老内侍把盏搁在案角，压着嗓子劝：「陛下，三更都过了，汤都凉透了，龙体要紧。」
「搁着吧，朕还没到歇息的时候。」临渊头也没抬，笔尖没停。
老内侍不走，又压低了些声音：「钱大人白日里递了话进来，说账目有几处对不上，请陛下宽限两日再呈。」
「他还留了什么话？」
「还留了句原话，说账上有东西在动，他得盯着。」临渊摆了摆手让他退下。老内侍迟疑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终究退了出去，殿门掩得没有一点声息。
人退干净了，临渊捏着笔杆静了一会儿。连钱无庸都看见东西在动了，还只当是自己账上出了岔子。他把笔搁下，抬头看了一眼案角那摞账册，青布封皮在烛光里泛着旧色，像一排候审的人犯。
殿里只剩下烛火和更漏的声音。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四夜等不来，他就换一个等法。他早咂摸出来，那东西不肯在清醒时露面，回回露面，都赶在他恍惚的边沿上，半梦半醒，神守着一半，散了一半。前几夜他熬着不睡，是在跟自己的困意较劲。
今夜他反过来了，灯芯挑暗半分，人伏在案上，胳膊枕着那摞账册，留一线神，闭眼，迎着困意往下沉。
起初什么都没有，更漏一声一声，风从窗缝里进来，烛芯偶尔吸一口油。他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七十开外，胳膊底下的账册被压出了印子，半边脸麻了，他不管，由着那股麻往骨头里渗。殿里的一切慢慢退远，更漏声隔了一层，烛光隔了一层，连他自己的心跳都隔了一层。眼皮沉到了底，也就在这一瞬，那块熟悉的地方，亮了。
面板浮字，他见过上百回，可今夜的字不对。
字是斜的，斜得像临帖临到一半被人抽走了纸，一笔一画全在动，往一处挤，挤成一团，又缓缓摊开。他盯着看，那层字忽然薄了，薄成一层皮，皮底下，还有字。
一层，又一层，密密匝匝的小字垫在底下，一直垫到望不到底。那些小字他一个也不认得，横不成横，竖不成竖，倒像账房先生写得最快的行草，可笔笔都码得齐整，一行一行，紧得没有一丝乱。整座天下摊开成一册账，写账的人手极快，一息就能写满一页。钱无庸打了一天一夜算盘才核清的一笔粮价，这底下的小字只动了动，就记完了。人算了二十年的账，跟这个比，是拿指甲在石头上划道道。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一凑近，那一页就散；一散，又换新的一页。像俯身看水里的字，看一眼，碎一次。他索性不追，把眼神放虚，虚虚地罩着整面，反倒稳当了些。字缝里偶有汉字露头，他认得的，一条一条飞快地滚过去，粮价·京畿，银·出入，民·安，河工·南直隶，驿·六百里加急，一条比一条长，滚得他眼晕。他原以为这天下是他朱笔一批就转的，此刻才看清，转的动力在哪儿，谁在推，推多快，全都记在账上。他批的折子，倒像是往人家账上贴的签子。
忽然，一行字在满页乱流里定住了。那行字全是汉字，一共六个字，前头坠着两道斜斜的符号，像篦子梳出来的并排细痕，跟满页的小字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