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过后第二日,临渊又出了宫。上回出宫走到城南田埂,是三个月前的事,那时候北境的仗还没开,御书房的墙上,那道细线他还没见过第二眼。这一回他没有带阿福,也没有惊动五城兵马司,只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从东华门边上不起眼的角门出去,像一滴水落回河里。
宫门里头,他是临渊,是陛下,是那本册子上零三的名字,宫门外头,他暂时谁都不是。
早市正散,街面上的烟火气正是一天里最足的时候,卖炊饼的案子前头围着一圈人,一个婆子捏着三文钱,跟摊主磨了半天的牙,末了摊主不耐烦,多塞给她半个,她欢天喜地走了。斜对面糖人的挑子边上,一个流鼻涕的娃娃盯着孙猴子看了半天,他爹从背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买,买,钱多烧的。娃娃哭了一声,糖人已经塞进嘴里,又不哭了。
临渊慢悠悠地走,听着菜价,听着谁家的闺女许了城西的木匠,听着赌坊门口两个汉子为一吊钱吵得脸红脖子粗。这些话,奏折里没有,账目里也没有,账目里只有米价几何、税入几何,人是一串数字,活着,才是一句一句,这么热气腾腾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脚步顿了顿。三个月前,他不会用热气腾腾这四个字想一座城。那时候他想的是,这满城的人,一盏一盏,都是活人,是感叹。如今这四个字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没借书上一分力。
走到城南,田埂换了个样。三个月前齐腰的稻子,如今只剩一地茬子,天高得很,云走得也慢。李老实蹲在田埱上捆草绳,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褂,手上一双老茧,绳子在他手里绕两圈,一收,一紧,捆得又快又结实。
临渊在离他十几步的地方站住了。
李老实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咧开嘴。
「公子,又来讨水喝。」这一句出来,不像问,倒像招呼。三个月前那一眼就认出来的账,这回连提都没提,就像临渊不是什么陛下,就是个三个月没来、今天又路过的晚辈。临渊走过去,在田埱另一头蹲下来。地头搁着个粗陶碗,碗里还有小半碗凉茶,李老实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秋收过了?」临渊问。
李老实答,过了五天了,今年是个好年成,亩产比去年多出一成半。临渊猜是风调雨顺,老农摇头,风调雨顺年年有,他伸出三根指头,掰着给临渊数。头一件,秋税缓了半个月,粮贩子摸不准朝廷的底,不敢压价,庄户人卖粮卖得从容。第二件,粮价稳,稳得邪乎,往年这时候米价跟坐船似的,今年纹丝不动。第三件他压低了嗓门,像说什么机密,里长传的话,今年征粮一石就是一石,斗上加三合的旧例,废了。
临渊嗯了一声。斗上加三合,是几十年的老规矩,一石粮实收一石零三升,那三升不叫税,叫损耗,损耗损耗了几十年,损耗进了谁的腰包,庄户人家心里都有数,只是不敢说。废了这条,等于从牙缝里给庄户人抠回一成口粮。
这不在任何一份折子上。折子上写的是整顿吏治,考成簿,算盘声。落到田埱上,是李老实伸出三根指头。
「这些,是谁的规矩?」李老实问。
「听说是新天子的。」临渊道。
李老实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重新搓绳子,搓了几把,忽然开口。
李老实说,庄户人不懂朝堂,就懂一条。他把绳子头咬断,拿在手里掂了掂,往年官府来人,量地的尺子总能变出点戏法来,今年那尺子,锈成啥样就是啥样,量一亩是一亩,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老实的尺子。说完咧开嘴笑,缺牙的地方漏着风。
「公子,俺们私下里都说,这位陛下,是真把俺们当人的。」
临渊蹲在那里,没有接话。风从田里过,吹得茬子沙沙地响。这句话轻飘飘的,从一个老农嘴里出来,比北境八百里军报都沉。军报上写的是敌情,这句话说的是他。他这三个月在御书房里干什么,他在跟一本册子算账,算样本02的情感附着,算零三的超阈,算那道细线画到了影壁后头还是没画,他把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当成棋盘上跟他抢盘子的另一只手。
可李老实蹲在田埱上,跟他说,陛下把我们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