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烈那三句口信送走的第三天,临渊翻出了素笺。
那是放银翻倍这一夜他亲手写的。那夜他看清了字层底下的账,看清了夹在字缝里的六个字,提笔原样落在纸上,跟叮声、观测中、钟声、香灰、放出去的银写在一处,共六行。写完他盯着看了许久,才折好收回镇纸底下。
今日展开,纸上一共五行墨迹。那六个字不见了,连同落笔的位置一起,干干净净,像从头到尾就没写过。纸还是那张纸,折痕都对着,五行字迹深浅错落,跟他的记性严丝合缝,唯独少了第六行。
临渊捏着素笺,在案前站了很久。
他先疑的是自己。人记岔了是常事,他闭眼把那夜从头过了一遍。放银翻倍的第五夜,钱无庸的账册码在案角,他伏案假寐,神沉下去,字层亮了,一行汉字定住,勿让样本察觉。他惊醒,参汤泼了半案,再往后坐在冷汤与湿案前提笔落字,写完还低声笑了。泼汤的湿痕、小太监报的四更过半,他都记得,唯独落笔那一下,纸上的证据说,没有。两头只有一头是真的。
他把素笺凑到窗光底下翻来覆去看,纸上没有刮痕,没有水渍,没有揭过一层的毛边。抹掉一行熟墨得用裁纸刀一层层刮,刮过的纸会薄,对着光能看见毛茬,这张纸却齐齐整整,像那行字从来没落上去过。墨迹淡了他信是年头,糊了他信是受潮,没了,纸还齐整,这就不是纸的事了。
临渊把素笺折好放回镇纸底下。素笺上第二条批注他写过,假的部分会漏破绽,如今要改了,假的收破绽,收得比漏还干净。
第二处错位出在第二天早晨。小太监进来收拾香炉,他随口问香换过没有,得了个戌时换的、还是宁神香的答复。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到案头那只鎏金香炉上,忽然停住。
香炉在案头左边,他记得它一直在右边。三个月来他批折子,左手压笺右手运笔,香炉搁在右边一臂开外,烟不熏字。如今锦垫边上的流苏垂在了左边,锦垫还是那个锦垫。
他唤小太监回来问香炉何时挪的,小太监愣了半天,咬死说奴才进殿头一天它就在左边。临渊挥手让他退了,蹲下来眯眼看炉底。锦垫下压着的漆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有一回他挪炉子蹭出来的,三道,短,都在炉脚外侧。端起香炉翻过锦垫,划痕还在,分毫不差。
划痕在炉脚外侧,如今炉在左边,划痕朝墙。划痕不会说谎,说谎的是朝向,要么他记错了位置,要么,这屋里的东西被人搬动过,搬完了,还顺手把记性也捋顺了。他把香炉放回原处,原处,是他记忆里的右边。
当天下午,第三处错位找上了他。他灯下核兵部的冬防折子,核到一半笔停了。折子上有一段,五城兵马司整饬京南巷陌,循旧例增派巡铺,前日他就看过,还在旁边落了指甲印,评过一句会办事。可如今盯着这段看,字都认得,连起来却陌生,像头一回读。他把折子翻出来对,折子还在,指甲印还在,批红也还在,都对,只有他对这段字的熟,没了。熟字变生字,他头一回见自己的眼睛干这个。
入夜,他召谢知微进了御书房。
这些事他原不想说,一桩是疑心,两桩是巧合,说出口,人就像个疯子。可他今夜把五桩事在心里码了一遍,码出一样东西来,桩桩单独看都不成立,凑到一处指向却齐整,有人在他眼里改东西,改完了让他疑自己。疑自己比疑天下容易,顺着疑下去,头一个崩的就是他自己。
谢知微进来刚要行礼,被他摆手止了。「先生坐。朕问一桩私事,三月里城南田埂上,朕问过李老实一句话,你记不记得。」
谢知微在椅上坐了半边,想了想答,臣记得,陛下问的是,我什么时候,不把你们当人了。
临渊的心沉了一下。他记得的那句话,主语是反着的,李老实先说陛下把我们当人,他追问什么时候不把你们当人了。可谢知微这一转述把话头还给了他,他忽然拿不准,那句话原本在谁嘴里。「先生是听朕说的,还是李老实告诉你的。」
谢知微想了一阵,眉头慢慢拢起来。「臣记不得是听谁说的了,只记得这句话,记得田里的风,记得稻茬,独独不记得这话是谁开的口。」
殿里静下来,烛芯吸了口油,火苗矮了矮又立起来。临渊靠在椅背上,短促地笑了一声。连谢知微的记忆也对不齐了,老先生记得风和稻茬,不记得话头,他记得话头,不记得风。两个人的记性像一册账被撕去了一页,撕得整整齐齐,剩下的每页都没事,对不上,就对不上那一页。
「陛下,」谢知微放下笏,身子前倾,「臣说句掉脑袋的话,这两日,陛下眼里的事,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