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过午,临渊把批红的存根调了。
司礼监每誊一道朱批,底档都要留一份,日子、字数、誊录的时辰,一笔笔记档,四十年,从没断过。他没惊动人,只让福喜把近一月的底档抱进御书房,一摞一摞摊开在案上,像铺开一副牌。
他对的不是内容,是时辰,是每一道朱批出宫前后那半个时辰的差。潞安第二把火起在子时,批红誊录落在酉时;通州漕银被提,头一天申时有过一道改字的小批;燕云灯火彻夜那晚,傍晚有一道寻常的军报誊件出宫。三件都不起眼,搁在一月几百道批红里,跟水珠落进河里一样。
可三件事的前一晚,批红出宫的时辰,都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
早出来的半个时辰里,誊录的人,是同一个。
安公进来添茶的时候,临渊正在翻底档,没有抬头。
茶换了热的,凉的那盏照旧撤下去,动作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稳得像殿里一件摆设。临渊等他把盏放稳了,才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安公公,这一月的批红,誊录都是你经手?」
「回陛下,批红誊录,奴婢经手四十年了。」安公躬着身,声音又轻又平,听不出一点波澜,「旁人手生,字不如奴婢的稳。」
「字稳好。」临渊翻过一页底档,「字稳的人,多半个时辰,也稳得住。」
安公垂着的眼皮抬了一线,就一线,又落回去,像什么都没听见。
「陛下说的是。」
他退出去,脚步还是没有声音,连门槛外那点影子都是悄悄收走的。临渊盯着案上那行誊录时辰,头顶帝王之眼浮了一层,那串编号亮了一瞬,比上回亮,像水底下有东西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字对上了,时辰对上了,人也对上了,如今只差最后一样,差这条线从哪儿进来,又往哪儿去。
第二日晌午,一道批红照常出宫。
内容是通州码头的装卸改额,字眼寻常,只在一处多了一个「并」字——并两条船为一日装卸。这道批红走完票拟封匣,到司礼监誊录,经安公的手,出宫。
这个「并」字,是临渊亲手添上去的,添在哪一页、添在哪个位置,除他之外,天下只有誊录的安公一个人看清过。
第三日晌午,阿杰的字浮在案头三尺:通州码头改了章程,两条并一条,装卸的口子松了半寸,有人夜里往船上搬东西,搬的还不是粮。
临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是从他手里出去的,走到司礼监,拐了个弯,再落到宫外,路上的每一个时辰,都成了别人的号令。他把笔搁下,笔搁得很轻,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
当晚,他让福喜去传安公,只说了四个字,请,不要拿。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苗压得很低。安公进来,看见案上摊着的三样东西:誊录底档,那道带「并」字的批红,还有一张空牌子。他站住了,站得还是那么稳,只是托着茶盘的手,往回收了半寸。
「安公公,」临渊没让他跪,「四十年没出过错,怎么错的,你自己说,还是朕替你说?」
灯花爆了一声,殿里的影子晃了晃又定住。安公把茶盘放在案角,慢慢直起腰,四十年躬惯了的脊背,直起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
「奴婢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