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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谢知微的抉择

「它要的从来不是臣,是个站在陛下身边的活账本。账本的价值在活,在天天记新账。臣要是从此记不动了,看不真了,这本账就废了。废账,一文不值,它白等半年,还得自己认账。」

他伸出手,没去碰那行可归,把自己那只手稳稳按在了烛台边上,手背朝着火苗,不躲,说臣这个账本,从今夜起,给它记废账。

临渊头顶的字浮起来了。他看见那行观测中,一寸一寸地灰下去,像纸页浸了水,墨迹一层层晕开、退散,三个字灰到只剩个影子,半空那行可归,也淡了,散了,跟谢知微手背上那半笔没写完的字一起,灭在烛光里。

殿里静了很久才有人动,谢知微收回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一片被烛火燎过的红,红得很干净。临渊问,疼吗。

「疼。」老先生把袖子放下来,「臣的记性,往后它会一点一点地扣,扣到哪天算哪天。可它扣的每一笔,臣都先记在别处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它够不着。」

临渊说,先生可知道,方才那一按,按掉的是什么。谢知微拱手答,按掉的是臣的退路。

不止。临渊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镇纸底下的纸抽出来摊开,正是那枚缺角棋子印的拓样,「它七十里外挑日子,八百里外点灯,靠的不是兵马,是眼睛。安公是它递字的手,先生是它看人的眼。昨夜手废了,今夜眼也瞎了,它在这座宫里从此只剩耳朵,耳朵听不见账本里的事。它挑的这个日子,就成它瞎着眼睛押牌的日子。」

他指节在拓样上敲了敲,敲在缺角的位置。

「它以为它拿捏着满盘的棋子,其实它最要紧的一颗子,今夜自己从棋盘上走下来了。这种亏,它建这本账以来,头一回吃。」

谢知微望着那张拓样望了很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半年来压在胸口的东西一次吐尽了。他离案整袍,端正地跪了下去,这一跪没有请辞也没有托词,膝头磕在金砖上,一声实响。

「臣,选了陛下——后果,臣担。」

临渊伸手去扶,没扶动,老先生跪得很实,他便由他跪着,只弯下腰,两个人平了视。

「后果是朕的,账是朕的,先生的命是先生自己的。」临渊说,「这句也记下,往后朕的账本上,谢知微三个字,写在真人那一边。它是烧掉一个账本,朕是添回一个先生,这买卖到底谁亏,让它自己算。」

谢知微重重叩了一首,起身时,眼角的湿意被他借着咳嗽抹掉了。

就在这时,案头的匣子轻轻响了一声,临渊掀开,那张拓着缺角棋子印的纸不知何时翻了个面,背面洇出新的痕迹,一道火漆的印子,比原先那枚更小,印在纸角,像一个回执到了。半空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层浮起两行,头一行是废档已收,第二行隔了很久才浮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换一个样本。

福喜的急报恰好到门口,通州、潞安、燕云三处军情同时递进宫,八百里加急,一个时辰内连到三封。

临渊把匣子合上,吹熄了案头一支烛,看着窗外的夜色,对身边这位刚烧掉自己退路的老先生说,来得正好,它三处一起押牌,朕三处一起开,先生给朕把这局账,从头记到尾。

谢知微应了声臣遵旨,提笔蘸墨,在新一页账册的顶上写下日子,笔锋稳得不像一个刚刚把自己划掉的人。

窗外,天边最黑的时候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