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重伤,箭伤及骨,军医说将养两月才能披甲。禁军折了四十一人,潞安伙计折了四人,燕云脚夫折了六人。名单报上来,钱无庸念得很快,禁军一页,脚夫一页,念到潞安那一页,声音慢了下来,念到陈三斤三个字,停了停,像把这三个字放在秤上称过,才接着念完。
殿里没有人说话,福喜捧着拂尘站在门边,穗子扫过金砖,没有一点声音。
临渊坐着没动,案头三尺,那面从前一盏盏点灯的镜子暗下去了,暗到最后一角,浮着阿杰迟来的半行字,像隔了很远才递到的:他们说,三斤哥先前还念叨,等忙完这阵,想看看给京城当差的人长什么样。
临渊想起那个夜里,叛党血还没干,他自己问出的那句话。你们……真的会死吗。
那时没有人答他,今夜潞安答了,会,会死在替他压火头的房梁底下,死得连最后一笔字都写不完。
午后,卫铮回来了。肋下缠着厚布,一步一顿,进宫门时把搀他的亲兵推开,自己走到丹墀下,撑着膝盖行了个完整的军礼,礼毕,膝头一软,被临渊一步抢下台阶托住。
「臣追击不慎,折了四十一人。」他喘着气,先请罪,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请陛下降罪。」
「降什么罪。」临渊托住他的手臂,感觉到那身铁打的人在抖,抖得像一面刚歇战的鼓,「折的是替朕打的人,朕谢你还谢不过来。」
「末将只求一件事。」卫铮喘匀一口气,「折了的弟兄,名字别让末将忘了。」
「忘不了。」临渊把他交给福喜,「朕记着。」
兵部的叙功册子次日呈上来,禁军四十一人皆按制抚恤,一页写完。临渊翻到末尾问,潞安那四个,脚夫那六个,册子怎么记。兵部的人回话,民人助战向无叙功的例,只能记一笔义民。
「义民?」临渊把册子合上,指节在封皮上一敲,「两个字,就把没名字的人打发了?」
兵部的人把头压得更低:「祖宗的规制,臣不敢破。」
「规制记的是官,朕记的是人,两不耽误。」
他叫谢知微另备一册。老先生研了墨,把笔递过来,轻声问:「记到哪儿?」
「记到朕这儿。」临渊提笔,在册页顶上落下头一行,「兵部的册子收值钱的,粮是粮,银是银,折了能补。朕的账本,专收不值钱的。不值钱的才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记,一个都不能化成一笔义民。」
谢知微垂眼看着那行字,想起昨夜按向烛台的那只手,把话咽了回去,只躬身道:「臣给陛下研墨。」
他从陈三斤写起,籍贯不详,就写潞安东院,生年不详,就写替朕当差那日。写到末一行,笔停了停,他望着窗外,低声说,这一战,你们为自己打了,朕知道。这代价,朕也看见。
谢知微站在案边,看那页纸一页页写满,轻声道:「陛下,这册子将来若被它看见,这些人都在它刀下。」
「那就让它看看。」临渊把笔搁下,「朕的账本上记的,全是它欠下的命。它每翻一页,就该知道自己欠了多少,欠债的规矩,还是它教朕的。」
案头三尺,阿杰的字轻轻浮起来,只有一个字,笔画比哪一次都重。
谢。
当夜,临渊在账册新页眉上题了两个字,不题阵中,不题潞安,题的是真人。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临渊搁笔。阶前空着,没有谢恩的人,只有一个再不会来当差的名字,躺在他的账本第一行。
「这代价……我记下了。」他说得很轻,像说给殿里的人,也像说给更远处。
窗外燕云方向还有零星火光,谢知微立在阶下,回身低声道:「陛下,天要变了。」临渊没答,指尖在那行若有若无的字层上停了停。字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