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只余三人。临渊把昨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那行倒计时,那笔被它当「无误」收下的错账,还有谢知微临走留下的那句「书翻到没写的地方,字就会这样」。他说得很平,不是来问主意,是来交代。这一百天里,他头一回不需要旁人替他拿主意。
钱无庸把账本往案上一搁:「陛下,臣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它收下的不是那数目,是您念错的那个『念』。数目它认得,您心里转的弯,它也一并收了,这才是最瘆人的。」
谢知微沉吟片刻:「陛下要探,臣不拦。只是这条线,比坐稳龙椅凶险百倍。墙外那些人能替您死,也就能要您的命。时机没到,有些门,不能敲。」
「朕知道。」临渊道,「所以才要两条线并着走。江山坐不稳,真相没探着,人先没了,那才叫亏。」
钱无庸翻开他那本账,声音压低了些:「陛下,臣夜里把宫里宫外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它病着,咱们的买卖不能停——户部的银、漕上的粮,一样照常走。但臣在账尾单留了一页,专记异样:哪日的账它自己平的,哪日的字浮得迟了,一日一记,不许断。它要更新,咱们就把它更新的日子,一天一天记下来,记到它亮底牌那天。」
「好。」临渊道,「异样照原样报,不许添减。往坏处备着,照常里多一双眼睛。」
窗外有鸟叫,细细的,隔着窗纸听不真切。话说到这里,临渊自己停了下来。他觉出一件事:自己坐在御案后头,想的已经不是怎么把椅子坐稳了。
权术他熟了。谁忠谁奸,谁推谁拉,哪道折子里藏着哪句没说出口的话,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可权术答不了他真正想问的那件事——这满朝文武,这千里江山,这头顶亮了百日的账,到底是不是真的。卫铮的伤,陈三斤的命,不能只换回一座坐得稳的龙椅。
谢知微说过,尺子抖的时候,量什么都量不准。往后他手里要有第二把尺,一把不被这本账左右的尺。哪怕它还空着刻度,也总好过只信眼前这一把。
「先生。」他看向谢知微,「它病了,还是换班了,咱们分不清。但有一桩分得清:从今往后,不能只拿它给的尺子量天下。」
谢知微没接话,只微微颔首。临渊迎着那道目光,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棵被人浇了整个雨季的树,不知什么时候,抽了新枝。
「两条线,并着走。」临渊道,「一条照旧,江山社稷。钱卿管账,先生掌谋,卫铮养好了握刀,朝上的事一样不许松。另一条新开,探真相。它要更新,咱们就摸清它要更新成什么;墙外那些人,朕要知道他们是谁,从哪来,图什么。跑腿的照旧使阿杰他们,掌眼的,先生替朕担着。两条都走,谁也不许偏废。」
钱无庸咂了咂嘴:「陛下这是既要当明君,又要当侦探,活儿是够分的。」
临渊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板脸,反倒笑了。笑得很浅,像绷了许久的弦松开了一扣。
他取过匣中那本真人账册,翻到昨夜抄下的那页。错处的小圈还在,旁边那行字也还在:它看着朕,朕也看着它。他提笔,在底下添了一行:自今日起,凡异样,不论大小,原样录此册,一人掌记,不假手他人。笔落定,他才觉出后颈那点细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
账册合上,压回匣底,上头照旧叠了三本寻常账目。窗外天光铺在阶前,那行悬在半空的「版本更新倒计时」还在——它催它的,他走他的。
临渊立在窗前,望着这座一寸一寸交到自己手里的江山,轻声道:
「这江山,我要;但这世界的真相,我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