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察觉出一样东西：他信了。不是信这页纸——纸上的字谁都会写。他是信写字的那只手。那只手按过烛台，烧了自己的退路；那只手替他挡名字的时候，稳得像一块镇纸。一只这样的手写下来的账，赖不了。
「朕信先生。」他说，「不是信这页纸。是信烧档那夜，先生把手按向烛火的那一下。」
谢知微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垂下眼去，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有些话说到这份上，再说就轻了。
「但朕有一问。」临渊抬起头，「时机。先生总说时机未到，朕不逼先生掀底，可朕要个章程，哪怕一句。是等它更新完？等先生想通？还是等别的什么？」
谢知微摇头：「陛下，臣给不了章程。臣只知道两件事。」
「头一件，」他伸出一根手指，「这书还没写完。臣知道的那些，在后头几页里。翻不到那页，说了也是白说，字落了地，人搭进去，账还是没人还。臣等的不是想通，是翻页。」
「第二件呢。」
「第二件……」老先生停了停。这一停，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长。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佝偻着，像是老了好几岁。
「版本更新倒计时，陛下昨夜亲眼见了。它不给数。臣替它算过一笔——它不写数，多半是日子还没定死。可日子一旦定了，它头一个要对的账，就是陛下这个零三。零一零二是怎么没的，臣不知道，陛下也不知道。咱们只知道，轮到谁，谁就没了。」
谢知微抬起眼，目光头一回这样直白，直白得近乎无礼，直直落在临渊脸上：
「真相在臣这儿，跑不了。纸包不住，火也烧不掉。它不急，因为它有的是日子。可陛下的命，只有一条。」
殿里静下来。灯花又爆了一声。
临渊坐在那儿，把这两件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翻到末了，只剩下最简单的那个理：先生不是不肯给，是给了就会砸。砸的不只是秘密，是接秘密的人。
「好。」他说，「朕等。」
两个字，说得不重，落地却沉。谢知微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那点烛火晃了晃，末了极慢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把一副担子，从肩上卸下来一半，另一半，还得背着。
殿里静了片刻。临渊又道：「还有一句，朕记下了。先生等翻页，朕等先生。哪天那页翻到了，先生不必挑日子，也不必挑话头，进来就是，奏折都不用递。这门，夜里也开着。」
谢知微背对着灯，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寸。他没应声，可临渊看见他抬手，把袖口往下拢了拢——那不是冷，是把什么按住的姿势。
他站起身，整衣，长揖到地。直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总有这一下，临渊都惯了。往常这一停，是还有半句话没说利索；今夜这一停，临渊没等他回身，就先听见了那半句——
谢知微回过身来。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
「陛下，再等等——」他把声音压到极低，低得像说给临渊一个人，又像故意说给头顶三尺那个东西听，「臣需要先，保住您的命。」
殿门开了又合，带进一阵夜风。烛火伏了一伏，又直起来。
临渊独坐灯下，把真人账册重新翻开。那行字安安静静躺在纸上，墨迹将干未干。欠账一笔：真相。未还。他伸出手指，在那行字底下的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像在一张空账上，按了个手印。
他把册子合上，压回匣底，吹了灯。黑暗里，殿外的更声隔得很远，一声，又一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稳得很。
等。他等得起。只要先生说的那页书，还往后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