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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灯,要灭了

「罪臣该死。」贾如晦重重磕头,「他们给罪臣的路子是:仓里的粮,每月按册子走一遍账,真粮从码头走,账上不动。事成之后,三百两翻十倍,另送罪臣一张下南洋的船票,罪臣的小儿子在南边经商,罪臣想着,去南边投奔儿子,种田度日,也算善终……」

「你的儿子。」临渊把话截住,「腊月初十之后,去问过你的人——确切说,去灭口的人——卫铮的人比他们先到了半个时辰。你儿子一家,现在在卫铮府上,好吃好喝,还活着。」

贾如晦猛地抬起头。

那张蜡黄的脸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五十多岁的仓吏,跪在金砖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许我全家团圆……」他哭得断断续续,「让我在南洋等着接家眷……原来是嫌我这条命用完了,留着碍事……」

临渊没有催。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哭——不是悔罪,是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只是别人账本上一笔随时可以抹掉的数。

偏殿里静了很久。

临渊等着他哭完,才问出最后一句:「那个差事,从头到尾,是谁在背后支应?银子从哪条路上来?」

「银子走通州皮货栈。」贾如晦抹了把脸,声音慢慢稳下来,「罪臣的调任文书,是礼部考功司一位姓佟的主事签押的,佟主事是裴府门上的常客。罪臣每回交割,对面坐的都是同一个管事,自称姓崔。有一回喝多了,那崔管事醉后大笑,说了一句醉话,罪臣当时只当是吹牛——」

「说。」

贾如晦深深伏下身去,一字一字地,把那句话搬了出来:

「裴少爷说,要让京城断粮。」

偏殿里落针可闻。

临渊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像一尊上了漆的木像。烛火晃了一下,他的侧影在案上明明灭灭。

礼部侍郎,裴傲。递过父亲亲笔信的裴傲,替裴家讨过「留一线」的裴傲,亲口认下督册差事的裴傲。

腊月里那封信还压在案头。信上说,田照清、理照讲,话写得漂亮。

原来讲理讲到一半,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粮仓。

「陛下——」钱无庸踱近半步,嗓音低得只剩气流,「贾如晦的口供要坐实,还差最后一环。佟主事的签押、皮货栈的银路、那姓崔的管事——三样,臣要三天,一样一样抠死它。」

「不必三天。」临渊站起身。

他走到案前,抽出那封裴矩的亲笔信,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在信纸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了个字。

「佟主事今夜就会知道贾如晦被拿。」他把笔搁下,「知道的人会动,动的人会传信,传信的鸟,落在哪家墙头——卫铮的人,撒出去四天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福喜疾步而入,脸上有掩不住的兴奋,呈上一张纸条。

临渊展开,扫了一眼,递给钱无庸。

纸条上是卫铮的笔迹,只有一行:佟府今晚三拨客人,第三拨从裴府侧门进,随身的礼盒里,是一方端砚。

「砚台。」钱无庸念出这两个字,忽然笑出声,「好雅兴。天大的官司烧到眉毛,裴府连夜送礼,送的是砚台——陛下,臣赌砚台底下有字条。」

「赌注呢?」

「臣赌,裴府书房里,还有第二张船票。」钱无庸眯起眼,「贾如晦那种货色,人家根本没打算让他真上船。真船票,得留给跑得掉的人。」

临渊望向殿外。天色向晚,宫墙下的积雪化尽了,露出底下青黑的砖。

「传卫铮。」他说。

「裴府的灯,今夜别灭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