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在黑水里的拉扯不过一炷香。梆子声、水声、缆绳绞紧的吱嘎声搅成一片。兵痞的头船被算盘号的钩杆别住船头,进退不得,火把光里,船上七八个人看清了栏栅后漕工手里的家伙——不是刀,是篙、钩、挠钩,还有粮包里滚出来的圆木。这些白天卸粮的手,夜里攥着家伙,一样稳。
打头的不喊了,调转船头就跑。
跑得最快的两艘撞上暗桩——那是护漕队白天就打下的桩,桩头包着铁,专候夜里开小船的。
天蒙蒙亮,河面上漂着弃船,芦苇荡里一点火光,是兵痞烧自己搁浅的船。
清点:擒二十七人,伤三人,都是自家兄弟,一个被箭擦了胳膊,两个跳缆阵时崴了脚。粮驳三十六艘,一石没少。
钱无庸是坐着快船从香河赶来的,到的时候仗打完了,他下船先问的不是敌情。
「工钱发了没有?」
「仗还没打完就发了。」书办递上册子,「昨夜当值的,一人一百文,另发夜战钱五十文。」
「赏呢?」
「按告示,打退抢船者赏十两——」书办迟疑了一下,「弟兄们说,队正老周指挥有功,赏钱该他多拿。」
「该。」钱无庸接过册子自己记,「老周二十两,擒敌有功的十三人,一人十两;受伤的三个,抚恤各五两,医药钱另报。都当场发。」
码头上当即摆开桌案,铜钱一箱箱抬出来,倒钱的哗啦声比什么都提气。领赏的漕工捧着钱围着桌案不走,有家属挤在人堆里往船上瞧自家的男人。一个崴了脚的小子拄着篙问:「钱大人,下回还打吗?」
「打。」钱无庸头也不抬地记账,「下回还是这些价,工钱日结,赏银当场,抚恤从不拖到第二天。」
「成。」小子咧嘴一乐,把篙一拄,「那俺们还来。」
这一夜的事,快船当天送进了京。
塘报写得很省,末尾却多了一页,是钱无庸亲笔的账单:夜战钱共支出几十七两三钱,赏银二百一十两,抚恤十五两,医药钱四两——合计三百四十六两三钱。
底下另起一行:
「漕运复通,米价回稳。护漕半月,用银不过平抑米价一日的数。臣一夜之间,又当将军,又当账房。」
御书房里,临渊把那页账单读了两遍,读到最后一行,笑了。
「又当将军又当账房——这自嘲里全是得意。」
「得意得有底气。」谢知微立在案侧,接过账单看那几笔数目,「三百四十六两买三千人的拼命,买四万流民啃不动一条河。陛下,这笔账臣佩服。」
他说着咳了一声,拿袖子掩了。
临渊抬眼。
「着凉了?」临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入春以来,谢知微咳的次数,一场比一场勤。
「入了春,早晚还凉。」谢知微把账单放回案上,语气如常,「陛下,钱无庸的塘报里有句正经话,夹在玩笑里——『漕运复通』。复通两个字,臣以为该往深处看:粮道一通,京师的账就活了;账一活——」
「压在账上的兵,就都活了。」临渊接口。
殿外,日头正好。南边六百里外,复通的运河上船帆连成一线,新粮一船接一船地北上。
钱无庸的下一站是临清。他给临渊的密报里说:流民四万,饿人是多数,兵痞是少数;护漕队能护住船,护不住所有村仓——想让河道彻底太平,得让那些饿人也有饭吃。
这已经不是账房的事了。
临渊把密报折起,收进袖中。
「传卫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