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子敲过,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谢知微昨夜走后,那张案档在案头压了一夜。名册十一人,陈机两个字排在头一行,墨都干了,纸角让灯燎出一小块黄。
临渊把朱笔从笔山上拿起来。
笔尖蘸了朱砂,悬在纸面上头。悬了多久,他没数。殿里炭盆偶尔响一声,窗纸由黑转成灰,再由灰透出一点白——五更过了,天要亮了。
法不可废。
昨儿廷议吵了一整天,林文正搬出祖制,钱无庸搬出算盘,吵到散廷,两边谁也没把谁说动。他们说得都对。国法不能松,人不能不爱。这两句话搁在一块儿,满朝文武没一个能接得住。
可法不能不守。守法的法要是开了口子,下回有人犯在十恶里,只要够可怜、够有才、够冤,就能不死——那这三法司审的就不是案子了,是人心。人心要是能当法使,头一个乱的就是天下。
朱笔落下去。
不是落进勾决册。勾决册在三法司手里,走的是明路,要择日、要宣读、要秋后。他单取了一张纸,写了四个字:陈机,依律。
底下又添一行小字:不宣,不聚,不鼓。
写完搁笔,袖子压在纸上,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墨迹早干了,他压的是别的东西。
天没亮透,卫铮进来了,甲叶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摆驾?」他问。
「不摆。」临渊站起来,「别清道,别打灯笼,你带一队人,随朕出西华门。」
卫铮抬眼看他。这位陛下打登基起,出宫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回回都为军情。今夜不是军情。
「是。」
临渊又道:「两道口谕。头一道,陈家眷口,天亮前从看管的地方挪出去,安置到城南好生住着,周氏和孩子的名字,从逆眷册上划掉——孩子病着,找个大夫守着,川贝抓足三剂,费用记内帑。第二道,给诏狱递话,今夜之后,牢里那个人的东西,一样不落,收好,往后有用。」
「收什么?」
「他说过,账还没算完。」临渊往外走,「他自己说过的。」
出了西华门,风比宫里硬。
仪仗是免了的,喝道声也没有。一行人马裹在夜里走,马蹄声让雪地吃了一半。入了冬的京城睡得沉,街上只有更夫的梆子远远敲着,敲到他们跟前,让卫铮的人止住了。
刑场在城西。不算刑部大牢前的法场——那地方白日里看过客太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踮着脚看砍头,跟看戏似的。
今夜不是那样。
场子上没有围栏,没有鼓,没有看客。就一片空地,地上的雪让人扫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空场,空场当心立着一根木柱,柱子跟前点着一盏灯。灯不大,火苗在风里矮着,可就是不灭。
卫铮早派人布置过。监刑是他的差,他没让刑部插手,自家的兵把三条街口都封了,不是防人来看——是防人搅了这份安静。
临渊下了马,往里走。
雪壳子踩在靴底下,咯吱咯吱的响。走到那盏灯跟前,他停下。
灯后头,牢车已经到了。
车帘掀开,陈机自己下来的。没人押着他的胳膊,他手脚上还挂着枷,下了车,膝盖磕在雪里,朝临渊的方向低下了头。
「罪臣在,陈机。」
声音不高,也不抖。像在御前奏事,像那年京察述职,他站在殿中,一条一条背三州的账。
临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张脸比秘狱里又瘦了一圈,颧骨支起来,眼窝陷下去。牢里的衣裳旧了,浆洗得发白,领口倒是齐整——他自己在牢里也把日子过成了上值的样子。
「起来。」临渊说,「最后一段路,站着走。」
陈机站起来了。
临渊问:「家里人,今夜安置了。城南,房子是好的,大夫守着,你儿子的药,抓了三剂。周氏的名头从册子上划了,往后没人拿他们说什么。」
陈机愣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下,什么也没滚出来。半晌,他重新撩起袍角,又要跪。
「不必了。」临渊拦住,「跪了一路,省着点力气。」
陈机就那么站着,眼睛在灯底下亮了一下,又暗回去。他低头看看自己戴着枷的手,笑意一闪就收了,短得像没笑过。
「罪臣进诏狱那天,就想过了。」他说,「想过一百种死法,明正典刑,弃市,赐白绫。罪臣都认。罪臣只是想着,孩子还小,夜里咳起来,屋里没人知道添炭——」
他停住,没往下说。再说就要说到求饶上去了,他到这一步,不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