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沈砚以为陛下要发怒了,把头垂得更低。久到窗外当值的内侍换了班,靴子声轻轻过去。
「你说完了?」
「说完了。」
「沈砚。」
「臣在。」三个字出口,他的声音一下子发紧,头垂得更低。临渊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把自己的袖口理平了,才开口:
「陈机死的前一夜,朕去过诏狱。他家里有个孩子咳了一冬天,朕让人抓了三剂川贝,今天又让人抓了三剂。他的妻子从逆眷册上划了,城南安置,月例从朕的内帑走。他死了,朕让人在西市立了块碑,不刻名,不刻罪,只留一句话。」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临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报账——
沈砚猛地抬头。
「这些,没人上折子谢过朕。朕也不要谢。」他的语气始终没起波澜,「朕只问你一句——一个把人当账算的人,会记得给一个死囚的孩子抓川贝么?」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接上话。临渊也不催,由着他站在那儿。这句话他昨夜在灯底下想过一遍,今儿原样搬出来,不为驳倒谁——他只是需要说一次,说给一个敢当面说话的人听。
沈砚张了张嘴。
他答不上来。他站在殿当中,官袍板正,喉结又动了一下,最后深深一揖:「臣答不上来。臣只会算命案人头,算不来这个。」
「那你就记着答不上来。往后每回你想说这话之前,先想想答不上来的这一回。」临渊抬手点了点案上,「滚回去点你的卯。」
沈砚退出去的时候,背影比来的时候直了些。
殿门在身后合拢,偌大的御书房,又只剩他一个人的动静。
他坐了小半个时辰,起身走到殿角。那里立着一面铜镜,一人多高,是登基那年礼部进献的,平日拿黄绫罩着,一个月擦一回。
罩绫上落了层薄灰。他伸手掀开,镜面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还有身后半间殿——案,灯,堆着的文书,都被镜框收进去,安安静静。
镜子里的人穿着常服,眉眼跟平时一样。只是眼下两团青黑,鬓角比昨日看着又白了一丝——一夜没睡的痕迹,瞒得住天下人,瞒不住镜子。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
看久了,那点疲惫淡下去,镜里的脸重新变得陌生。他忽然想,沈砚说的「他们」,照镜子的此刻,到底算谁。裴傲死的时候他没有多看一眼,孟郑两家除籍那天他在批粮价,五位郡王的头颅进京那天,他在看漕运的折子。
他记不得那几天自己睡得好不好。
就在这时候,镜子里,有一样东西不对了。
镜中人头顶上方,离发际还有两寸的地方,浮起了一线暗红。
很细,细得像一根烧过的丝。颜色不像朱砂,倒像干透了的血,暗暗地贴在镜面深处,随着他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
临渊一动没动。
他看着那线暗红,暗红也像是在看着他。一息过去,两息过去,到第三息——他猛地抬眼去看镜中人的脸,镜中人还是那副端正如常的模样,再往头顶看——
没有了。
铜镜里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两鬓微霜,眼下青黑,哪里都没有什么暗红的线。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指腹碰到的只有头发,温热的,寻常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他看见了。跟昨夜那行小字一样,它出现了,散了,不留痕迹——但它来过。
「叮。」
一声轻响,短促,干脆,落在耳朵根底下。跟昨夜那两声同出一辙,又比昨夜更近——近得像是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出来的。
临渊站在镜前,手还停在头顶上,一动没动。这一回他听懂得更快——方才那一眼,也记下了。
镜子里,他的影子沉默地站着。黄绫滑落在地,谁也没有弯腰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