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大朝会。
天没亮透,宫道两侧的灯还没熄,承天门外候朝的官员比往常多了三成。有人簇在灯笼底下搓手,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进雾里。有人在雾里小声传话:今日要颁新政巩固版,考成法加细则,一条鞭法附章程,还有一道宽恤令。传话的人神色各异,有盼着的,有不安的,更多的是把笏板抱在怀里,等着看这位年轻皇帝怎么把上一回廷议上没吵完的架,用一个章程收掉。
临渊登座的时候,目光在丹陛下扫了一圈。冕旒的玉珠轻晃,遮不断的视线里,是一张张或盼或惧的脸——五个月前他登座时,这张脸谱上更多的是茫然和观望。如今,茫然少了,惧也少了,多出来的是一种东西:等着看新政往哪儿走。这就是天下初安的样子。安,不在捷报里,在人脸上的神色里。
林文正站在文官前列,笏板端端正正,眼皮半垂,像一杆插在朝班里的旧秤。
「宣旨。」
司礼官展开黄绫,声音在大殿里一字一字荡开:考成法增设月察——六部各衙门,每月造册呈报,限办事件,一件一销;一条鞭法附颁折银章程——各州县丁银差役并入田赋,折色本色,听民自便,官吏不得刁难;宽恤令即日施行——各省刑案依新制建册,动刑录供,抄家列产,流放核罪,月终汇呈御览。
旨意不长,三件事,每件事底下拴着具体的章程条款。满朝听得清楚:这不是宣布胜利,这是把五个月前吵翻的那些条款,一条一条重新写成了规矩。
念到宽恤令那一段,殿角有几个年纪大的臣子悄悄交换眼色——新制建册,月终汇呈,等于把天下刑名的秤,一杆一杆摆到了御案上。有人低头,有人盘算,也有人在袖子里轻轻松了口气。
旨毕,照例该有人出列颂圣。
临渊没给这个机会。
「颂圣的话省了。」他说,「今日只问事。考成法月察试行两个月,先报数。」
吏部尚书出列,报得磕磕绊绊又不敢不报:两个月,京官呈办事件一千八百件,按限办结一千六百四十一件,逾期三十九件,各罚俸有差;外官州府造册,积压旧案清结四成。
「四成。」临渊重复了一遍,「剩下六成呢?」
「回陛下,多系陈年积案,人证凋零,册籍散失,臣等正在设法清厘。」
「设法是真设法,还是设法等朕忘了?」临渊的声音不重,「限半年。清结不到七成,吏部考功自己先过一遍考成。」
那尚书后颈见汗,连连称是。退回班列的时候,笏板拿反了都没察觉。
殿上的气氛从此就变了——陛下今日没兴师问罪,可比兴师问罪还让人不敢松劲。
钱无庸第二个出列,嗓门亮堂:「陛下,臣报赋税。折银章程行了一个月,南直隶、浙江、江西三处,税银入库比去年同期多了一成四。百姓不光不多缴,反倒少跑了腿——从前缴纳,丁银是丁银,差役是差役,粮长里外里盘剥三道;如今一条并入,一票到底,臣使人暗访过,民间管这个叫『一票清』。」
「民间还有说法?」
「有。」钱无庸笑出声来,「说这票像秤。多重的田,出多重的银,票上写得明明白白,粮长想抹个零头都抹不动。」
殿上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像风过麦田。
「臣再报一件事。」钱无庸趁热补了一句,「上个月,漕河上跑的商船比乱前多了两成。市面上的银子活起来了——银子一活,什么都会跟着活。陛下,民间的市易,比奏折诚实。」
税银多一成四,放在往年是要写进贺表的数字——而这一成四,是从盘剥里省出来的,不是从百姓骨头上刮出来的。
临渊听完,把那几个数目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的目光越过出列的两位臣子,落在文官前列那个笔直的身影上。
「一条鞭法的章程,各州推行可有滞碍?」
这话是问满朝的,可满朝都知道真正该答的人是谁。
林文正出列了。
他走得比往常慢,笏板举得比往常高。行完礼,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铺开道理,反而先沉默了片刻。
就这一片刻,殿上的空气绷紧了。武官列里有人悄悄挪了挪重心;离他近的两位侍郎互相递了个眼色——谁都记得上一回廷议,这位林大人把笏板拍得有多响。
「回陛下。」他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硬,硬里却少了些东西,「有滞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