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正的折子是午后递进来的。
不长的折子,通篇没有一句反对新政的话。他只写了三件事:边郡设兑,宜缓一年;以票抵赋,宜先一郡;民间汇兑,宜先禁止。折子末尾一句:「臣非阻新法,臣阻新法之行太速。」
临渊看了两遍。折子里的三件事,件件都对着他这半年推的东西,件件都留着三分余地——这不是要拦他,这是要跟他当面谈。临渊传他夜里入见。
林文正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册厚簿子,蓝布包角,边都磨白了。
「臣林文正,叩见陛下。」
他跪下叩头,双手按地,触砖,三息起身。这套礼数他行了二十年,今晚也一样,一丝不差。只是起身的时候,他把那册簿子双手捧过了头顶。
「陛下,臣带了样东西。」
临渊接过来翻了两页,停住了。
不是起居注,不是奏疏汇编。册子里是手写的条目,一条一条,字迹从青年到老年,笔锋由利转钝。每一条的格式都一样:某年某月,某地行某事,三年后如何,五年后如何,十年后如何。
有的条目后头画着圈。有的画着叉。
「臣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丙字册。」林文正垂手站着,「臣在衙门里坐了二十年,凡本朝和前朝有过的大举动——清丈田亩、改盐法、开矿、迁民——臣都记一条。记的不是当时怎么风光,是记后头十年它长出了什么。」
「多少条。」
「四百七十二条。」林文正答得不快不慢,「画圈的九十四条,成了。画叉的,二百零七条。」
临渊把簿子合上。
「剩下的一百七十一条是什么。」
「没有结果。」林文正说,「一半是记着记着就断了,另一半——是当时看着成了,后来散了,散得说不清成了还是败了。臣年轻的时候不懂为什么会有这一档,这几年才想明白。」
临渊把茶盏搁回案上:「你往下讲。」
「陛下可知道,本朝立国至今,凡是大动干戈改旧制的,有几次。」林文正不答反问,这是他二十年不改的老毛病,问过之后自己答,「十七次。成了三次,砸了九次,拖着烂掉了五次。」
「你记了四百七十二条,就为说这一句。」
「臣要说的是另外一层。」林文正向案前走了半步,又想起礼制,停住。
「陛下,臣这二十年看过不少人上疏言事。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想害天下的。砸掉的那九次,当年提事的官,比臣还精干,比臣还急民之所急。他们算的是三年后的天下,没算天下扛不扛得住。」
他抬起眼。
「这天下像一具精密的器物。陛下推它一把,它动;推狠了,它不光是动,它浑身上下所有的齿轮都得跟着转。齿轮咬齿轮,咬到哪个先崩,推的人当时是看不见的。」
「清丈田亩,是把田册推一遍。田册一动,户动了;户一动,丁动了;丁一动,役动了;役一动,州县的钱粮就动了。」
「陛下只推了最外头那一下,里头的七道八道,是它自己转的。」
「转到第四道第五道,有的地方就崩了。崩了的地方,五十年都补不回来。」
临渊没有说话。丙字册上的字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越慢。这不是一本给皇帝看的书,这是一本给自己记的账——记的人不图声名,只图在往下走的时候,回头能看见坑在哪儿。
丙字册就搁在手边,他翻到中间那几页,看见一条:某年改盐法,行至第五年,淮北盐价腾贵,私盐蜂起,后罢。叉。又翻几页:某年迁民实边,十年,边地增户两万,第十二年,逃亡过半。叉。
条目下头还有一行小字,是林文正后来添的:非法不善,行太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