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进城,是在天没亮的时候。
他不走驿路,也不去礼部。到了城下,把马交给守门的校尉,自己走上宫门的台阶,双手捧着一只油布包。卫铮把人拦在殿外,先自己把包拆开,里外看了三遍,才端进来。
「陛下,北边来的。」卫铮把包搁在案上,「人叫狼牙。他自己报的名。属下问他从哪儿来,他说:北境王让他送封信,别的不用问。」
临渊把包解开。里头是一封信,封皮上没有印,没有官职,也没有名帖。他拆开,先看落款——照旧,空的。
停战立了半年。半年前那一场,账是钱无庸算给他听的:六百万两出库,换回三样——北边那支郡王的兵五年不养了,漕河三年不开工,世家的隐田先征一年,得米六十万石。回本三年,翻倍五年。这些数目,临渊记得比自己批过的任何一道旨都牢。
也就是从那半年起,慕容烈不当边患了,倒像也领回了半本账,安安静静守着北边。
今夜这封信,是他半年里头一回伸手。
信的前半段,是正经话。
互市的账,一笔一笔记得比户部还清:今春到秋,口外马市过了四千三百匹马,均价九两七;盐引换的去岁是两万三千道,今岁两万一千道,减了;雁回镇的饷,信里写了一句「听说你们把欠的四个多月都补上了」——他连这个都知道。
临渊看着这些数目,把信放在案上,没有急着往下看。
信纸是北边的粗纸,韧性大,落墨吃得住。写这些数目的时候,笔压得很重,一笔一画都像刻上去的;他往下瞟了一眼后半段,那几行的墨色轻得多,笔画也快——同一个人的手,前后两副心气,中间那两行空白,就是换气的当口。
他知道慕容烈不是写废话的人。前头这些,是给别的眼睛看的:这封信若在半路被人抄了去,抄到的是这些。真正的信,藏在后头。
果然,写到互市的收尾,纸上空了两行。
空了两行之后,笔下来得很轻,气口换了一个人。
后段一共四件事。
头一件,写的是日子。「你们户部的历,比我们那儿的多出三日。我拿两边的旧档对过:近十年,你们那儿每过一年,比我们多一天。一年一天,十年就是十天。我不信历官,我把这十天翻来覆去地算了三个月——算不出来。」
第二件,写的是名册。「我手下三千骑兵,册子上有名字。可我上月点了一回,多出七个人。七个查不出名姓的,饭吃得,马骑得,就是籍里查无此人。我没杀他们。我让人记着。他们跟你户部的册子像是一回事——名册外头,还有一本名册。」
第三件,写的是雪。「宣府今年的头场雪,是十月初四。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十月初四。可我去翻前年、大年的旧档,写的是十月初一。我这个人记性不好,从前不记这个。今年开始记了,就记出毛病来。」
第四件最短,只一行:「六月那场会战,我总觉得我们见过。不在这个冬天。」
信到这里就收住了。下头空着一大片纸,什么也没写——像是写的人自己也拿不准,这最后一句该不该递出来。
临渊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惊,也没有笑。他心里浮起来的是昨夜殿里那一句——「检测到样本群体觉醒率异常」。他昨夜想了半宿的那本册子,此刻在信里,被人用另一种话写了一遍。
原来那本册子不只记他一个。慕容烈也在上头。北境两千里外的那位,也在被数着,也在察觉有人在数。
他想起几年头里那封旧信里的一句——「比上次快多了」。那时候他只当是一句机锋;今夜这四件事,把他那句机锋坐实了:对面这个人,大概也见过第二回。
四件事,件件都是这几年的怪事,样样都查不出缘由。前朝修历的争、边军点名的缺、旧档里的日子、一场会战里的既视感——寻常人听了,只当是轶闻;临渊听着,像听见有人在隔着一堵墙敲了三下。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封信最要紧的不是这四件事,是这封信本身。慕容烈敢把手探进「名册」和「日子」这两样东西里头,还写下来,还派人两千里送来,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这世上,能听懂这几句话的人,只有龙椅上这一个。
两个人打了半个月的仗,死了多少人,结的是死仇;可在这四件事面前,死仇变成了一件小事。
他忽然想起登基头几年里,自己攥着被角坐过的那一个晚上。那一夜他以为自己是孤的——天底下只有他一个人听见那种声音。五年过去,纸上的字换成了一封信,写信的人换了面貌、换了立场,问的却是同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