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是亥时三刻进宫的,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半个时辰。
他这半个月瘦得厉害。宫门口的值房他都走熟了,也不必人引;可今夜他上台阶的时候,扶了一回墙。
他来的时候带着三样东西:铜片、一本旧册,还有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纸摊开在案上,是一份契,纸色发黄,边缘起了毛,上头只有半截印——另外半截不知被谁裁走了。
「这就是臣说的那件旧物。」
临渊示意他往下说。谢知微把纸推到案中,指腹在纸角上按了按,像在认一件旧物。
「他说,哪天臣要看账,就把它按在书上。按下去,看得见;抬起来,那半截印就薄一分。臣这辈子按过三回,这是第四回。」
临渊把那份契拿起来看。上头没有名字,没有年月,只有一个半截的印,印纹细得像蛛丝。
「按满了,会怎样。」
他问得很慢,一字一字都带着分量。
「臣不知道。」谢知微答得老实,答完又添了半句,「臣也没敢去问。问谁,都不是能问的人。」「臣只知道,前头三回,臣都没敢按到底。」
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墙上。临渊没有立刻应。他这半年最怕听见的就是这种话——不知道,但还是要做。这样的账,他自己已经记了两笔。
「你要看什么。」
「看那本账的封皮。」谢知微把话头接下去,声调平得很,「昨夜臣推出『外面』三个字,靠的是三条线凑。可凑出来的东西,终归是臣的推想。」
他把铜片在案上摆正,摆得跟册子的边齐平。
「臣要看一眼真账——只看一眼封皮。看它记的是谁的名字,记的是多少人的名字。看了这一眼,『外面』才不是臣的推想,是账上的字。」
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自己的手按在了契上。
「朕替你按。」
「陛下不能按。」谢知微把手覆上来,按住了他的手背,「借眼的是臣,按印的也得是臣。陛下若是按了,账上记的就是陛下的名。臣这把老骨头,值三个字。」
他说完,把手抽回去,自己把那份契按在了旧册封皮上。
屋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风。不是窗子漏的,是从册子里出来的:纸页自己翻,一页一页,翻得不快,像有人在另一头数。翻到某一页停住,页面上浮起密密麻麻的字。
跟着,临渊眼前那层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亮了。他看见那些字——编号、日子、去向,一行一行,比他从前看过的任何一本账都细。
每一行的头一格是号,第二格是一行小字,写着「存」或「取」,第三格空着,第四格才有字,写着去向,去向那一栏大多只填了两个字:外面。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看,眼皮一眨不眨,额角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字翻得越来越快,快得像有人在赶时辰。翻到后头,临渊看见那些「存」字的行里,有几行悄悄变成了「取」——不是一笔改的,是整行同时变,像有人在纸背后动了一下手。
他数了数变「取」的行,数到第十一行,不敢再数。
翻到某一处,谢知微忽然低声开口,话只有半句:
「陛下,臣看见了。封皮上写的是……」
话没说完。
屋里的光被抽走了。
不是熄灯。是光从这间屋子里退出去,退得干干净净,连烛芯上那点红都没剩下。
临渊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他伸手往前摸,摸到案沿,再往前,摸到谢知微的袖子——那袖子底下的人在抖,抖得很轻,很有规律,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寸一寸往下压。
他把手往下压了压。这不是抖,是一寸一寸地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