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正站住了。
「老丈,」他走过去,「这票缝在衣裳里,不怕丢?」
「丢不了。」老掌柜笑,「丢了也认得出。这票上有暗记,有桑皮纸的纹,兑所的人一摸就知道真假。」
「不怕人造假?」
「造过。」老掌柜把针别回布上,「三月里有人造了一批,票面看着像,一摸就薄。官市不认,兑所不认,那人自己赔了个干净。往后就没人造了。」
林文正站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
铺子里的老掌柜缝完票,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身半旧的袍子,只当是个过路的老书生,笑了笑,又低头去理自己的线。
临渊也不催。他站在街对面,看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他们手里的票、肩上的担、脚下的步。这半年他在这条街上走过三回,回回都不一样。
从西市回宫的路上,老臣一句话没说。
他走得比来时慢,走到半道,忽然停下来看街边的墙。墙上贴着官府的告示,是近日新贴的,写着兑所六处的地址,字大,墨新,底下还画了一条路。他站着看了很久,看完才继续走。
进了御书房,他把臂上那件外袍重新穿好,理了理襟口,才在案前站定。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老臣今日在街上看了三样东西,回来一路上,越想越坐不住。」
他把笏板往怀里抱了抱,像抱着一件不太稳当的东西。
「讲。」
「一样是那妇人手里十文的票,一样是米铺门口两行价,一样是老掌柜缝票的那根针。」林文正说得慢,说一句就停一停,「这三样,老臣在户部当了二十年差,一样都没见过。见过银子,见过银票,没见过一张纸能让人这么信。」
「你在户部二十年,见的是什么。」
「从前的银子,是沉的。」林文正说,「一锭银子从库里拿出来,要过多少人的手,要称多少回,要磨掉多少成色——每一道都是钱,每一道都慢。」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像托着一锭看不见的银子。
「慢,臣一直以为是稳。臣想着,天下的事,慢一点,出不了大错。」
他把笏板从随从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今日那妇人买菜,一张票,找两文,点了就走。老臣看着心里发慌——这么快,万一错了呢。可老臣又想,她那两文点得比户部的书吏还仔细。」
临渊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位老臣,看见他鬓角的白,看见他抱着笏板的手。
那手上有几十年握笔磨出来的硬茧,指节有点变形,是常年握着笏板站朝站出来的。这半年来这双手递过多少本奏章、拦过多少条新政,临渊都记得。
「陛下。」林文正忽然把笏板放下了。
他把笏板平平地搁在案上,随后退了一步,跪了下去。这一跪,临渊站起来要拦,被他抬手挡住了。
「老臣今日来之前,还想劝陛下一句。」他抬起头来,「劝陛下把票的事缓一缓,等三年,等各州府都学会了,再推。老臣想着,稳一点总是好的。稳,是老臣这辈子唯一会做的事。」
殿里没有人接话。
「可老臣在西市站了两个时辰,看见那老掌柜把票缝进衣襟,一针一针,缝得比老臣写奏本还认真。老臣忽然明白了——百姓不怕新东西,百姓只怕新东西不牢靠。那票牢靠,他们自己就缝在衣裳里了。」
他把话说完了,殿里没有人接。
临渊站着,看见他的肩膀在抖。这老臣站了一辈子朝,背从来是直的;此刻跪在那里,背还是直的,只是肩膀在抖。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地上。
「陛下,老臣错了——慢,不等于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