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回来的是那七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
卫铮在柳树胡同外守了三日。第三日夜半,一个人从后门出来倒水,他带人从巷子两头堵上去,没动刀,只把人按在墙上,嘴里塞了布。人带回禁军值房,天亮之前就招了一半。
临渊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值房是禁军后院的一间旧屋,墙皮起了壳,屋里只有一张长凳、一张小几。那年轻人被绑在长凳上,手腕上垫了软布——卫铮办事有分寸,不到万不得已不伤人。
卫铮守在门口,眼下两团青,是三日没合眼;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可直到最后也没拔出来。
「叫什么。」临渊在小凳上坐下,把灯往长凳那头挪了挪。
「许七。」
「许七是排行,还是字号。」
「排行。」年轻人低着头,「家里兄弟多,我是第七个。」
「家里做什么营生的。」
「开盐铺的。」他停了一下,「潞安。三代人的铺子,我爹手上最兴,到今年开春还有十七间门脸。」
他没说完。临渊知道后头是什么:考成法、田亩清查、盐引归官。半年工夫,十七间门脸关到只剩一间,还是靠着老主顾撑着。
「朕办盐引,是为了让吃盐的人少花钱。」他说。
「臣知道。」许七低着头,「臣也读过告示。可臣的铺子没了。」
「你们那夜在宅子里议什么。」
许七不答。他抬起眼,看了临渊一下,又把眼睛低下去。
「议你们的盐铺?」临渊问。
「议的不是盐铺。」许七说,「盐铺是我一个人的事,铺子没了,我认。议的是……往后。」
「往后什么。」
许七把脸抬起来,嘴唇动了两下,像在寻一个不犯忌的说法。
「往后这世上还有没有规矩。」
殿里没有人接话。蜡芯爆了一下。临渊也不催他。这年轻人说话慢,句子短,说的却是他这三日一直在想的东西。
「你们那位先生,是什么人。」
许七抬起头:「陛下怎么知道有个先生。」
「七个人里有三个旧族,四个来历不明。三个旧族不会听四个不明来历的人的话。」临渊说,「总有一个人说话,别的人听。」
许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烧下去一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叫他先生。他从不提自己的名字,只说自己是个教书匠。」
「多大年纪。」
「看不出来。像四十,也像五十。」许七想了想,「他穿灰袍,袖口总是干净的。说话不快,一字一字,像在讲堂上。他从不骂人,也不说要杀人——他说,杀人是最蠢的法子。」
「他平日讲什么。」
「他说,这世上的规矩,是写好的。写好了,就别去动它。」许七的声音渐渐稳了,「他说,动了规矩,就要出事。他还说了一件事,我们起初都不信,后来信了。」
「什么事。」
「他说过一种人。有些人忽然就『醒』了,看见了些不该看见的东西。这种人,看着像聪明,其实是灾。」
许七直起脖子,两只眼睛在蜡光里发亮。
「他说,这种人活不长。他们的记性会一点点薄下去,薄到最后,人还在,魂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他说,这叫『被收回去』。」
临渊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
薄。这个字他三个月前在秘狱里听过——那是慕容辉自己说的,说他自己薄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