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局,压根没在他心里掀起半点波澜。
所谓“大鲨鱼”,本是拉斯维加斯老赌棍对顶尖高手的敬称。高进当年闯荡赌城,外号就叫“东方鲨鱼”。 霍景辰真正意外的,并非车敏洙心态之稳,而是他一口普通话,字正腔圆,毫无滞涩。 “车先生,您这普通话,练得很地道。”霍景辰随口道。 车敏洙含笑点头,用中文答:“是,我跟内地不少围棋界朋友常来常往,棋圣聂老是我多年挚友。赌场里华人面孔也多,学点中文,聊起天来更痛快。倒是霍先生,港岛能说这么溜普通话的,我还真没几个熟人。” “来支雪茄?” 无论姿态如何,这位南韩赌神的气度,确确实实赢得了霍景辰的敬意。 “不了,赌牌时,我从不分神。” “下了桌,得空一起喝杯茶。”霍景辰递出一句似真似假的邀约。 “好,赌归赌,茶归茶。”车敏洙笑着应下。 话音未落,海尔姆斯已将新牌发到三人手中,庄牌稳稳落在车敏洙面前。 这一局,霍景辰坐小盲位,随手扔进筹码。 “跟。” 他上家车敏洙飞快扫过底牌,两枚五十万筹码“嗒”一声脆响,落进彩池——又是一手好牌。 可他的打法,却与口中“一往无前”的豪言截然相反,谨慎得近乎克制。 筹码入池,他只是微微一笑,静静望向霍景辰。 而霍景辰一如首局那般,右手指腹在底牌背面轻轻一碾、再一旋,连眼皮都没垂一下,随即推过五枚沉甸甸的五十万筹码,“加注。” 神情淡得像没起风的湖面。 唇角微扬,弧度稳得不容置疑。 围观人群顿时炸开一片惊呼。 又不看牌! 又直接压! 这人是不要命了? 蒋山河攥着扶手直摇头,低声嘀咕:“阿辰这心气儿真他娘硬啊!我瞅着桌上堆的筹码都手心冒汗——五十万美金,折合快四百万港纸!照这么烧下去,我那一千万美金怕是要打水漂。操,这可是整整一亿美金的本钱啊!败家也不是这么败的吧?” “底子厚,才敢这么压气势。”高进轻笑一声,点评完顿了顿,“就看车敏洙怎么拆招了。” 霍景辰底子真厚? 假的。 外人只当他财大气粗,其实他背脊早沁了一层冷汗。 恒达财务那边还压着三十亿债务没清,而眼前这一亿美金赌本,已是他流动资金的半壁江山! 他为何不低头看牌? 不是不想看—— 是那两下搓牌的工夫,牌已在他指间开口说话。 他感官早已跃出常理边界:眼能穿影,耳可辨尘,指尖一触,便知千般纹路;鼻息一掠,便识百种墨香。辰友实业特制的顶级赌牌,油墨叠得厚,每种配方都有独门肌理与气息。他捻动底牌时,墨痕微绽,纹路相摩,气味轻散——三重信号齐至,底牌花色点数已在脑中成像,比老赌棍摸麻将牌还利落。 不止自己的底牌,车敏洙和田京宇的底牌,他也了如指掌。十米内蚊翼振颤,他都能听出方向;赌厅四壁虽是单向玻璃,反光却逃不过他的眼——就在两人俯身瞄牌那零点几秒,镜面倒影已将底牌原样送入他瞳孔。 视力早已突破肉眼极限,甚至看清了田京宇内搭的内衣——纯白,细蕾丝边。 田京宇当场拍桌而起,声音发紧:“你什么意思!” 霍景辰懒懒耸肩,眼神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 她咬牙低吼:“请对对手有点基本尊重!” “我坐在这儿,就是最大的敬意。”他吐出一口雪茄青烟,语速不急不缓,“现在轮到你选:跟,还是扔。别站那儿嚷嚷,像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大妈。” “大妈?” 她指尖戳着自己胸口,脸色一僵。 荷官海尔姆斯忙敲桌提醒:“田小姐,请克制情绪。您该清楚这是谁的地盘——船上所有安保,包括……呃,抱歉,霍先生。” 话没说完,霍景辰一个冷眼扫过去,他立刻闭嘴,喉结滚了滚。 “申请暂停。” 田京宇重重落座,开口要了一分钟冷静期。 六十秒,够她吞咽三次心跳。 “田小姐,打牌不是靠嗓门赢的。该跟的时候咬住,该放的时候撒手,还得学会从人脸上读风向。因为一手牌,翻过来是王炸,扣下去也可能是一张废牌。这才是赌徒活下来的本事。” 这话,原封不动,正是她早前甩给海棠的。 “这是我跟海棠小姐之间的事,是女人的较量,欧巴不该插手。”她吸了口气,目光幽幽掠过霍景辰。 来了? 真来了? 他奶奶的,南韩头号茶艺大师,果然名不虚传。 “辰哥,别信她这张脸。”身后,海棠压低声音提了一句。 六十秒眨眼即逝。车敏洙仍陷在犹豫里,目光投向军师车敏洙。对方只微微摇头——霍景辰爱演,那就由他演足,咱偏不接招。就算他赢,也不过啃点边角小池;除非他真抓到天牌,否则掀不起浪。 田京宇一把将底牌扣在桌沿,推给了海尔姆斯。 车敏洙指尖一推,五枚筹码滑出清脆声响,目光却如刀锋般刮向霍景辰:“霍先生,莫非想靠一轮轮全押,硬生生把奖池撬走?你这打法,倒让我想起赌魔陈金城——当年他手握烂牌,照样敢掀桌叫嚣。” “我昨夜反复复盘你的出牌节奏,稳得像块冻住的湖面。这一局,你八成捏着对子:J、q、K、A里挑两个?若真是对K或对A,早该抬枪逼人;可你头一手只跟不抬,温吞得反常——所以,大概率是JJ或qq?” 霍景辰没接招,只将视线轻轻挪开,仿佛那话是拂过耳畔的一阵风。 车敏洙唇角刚扬起的弧度倏然僵住,随即扯出一丝轻笑:“或许……什么也不是。” 这时海尔姆斯翻出三张公共牌:黑桃A、方块q、黑桃4。 车敏洙慢条斯理地捻起几枚筹码,声音沉静如棋枰落子:“围棋场上,九段高手屠戮初段,如同碾碎薄冰;可扑克桌上,再老练的手,也挡不住一记天降运气。这才是德州扑克让人上瘾的筋骨。” 话音未落,他已将七百五十万筹码“啪”地拍在台面:“加注!我要看转牌和河牌。” “你手里的底牌,是三条q——我早看清了。那你猜,我为何还敢跟?” 霍景辰同样甩出七百五十万,筹码撞得叮当一响。 刹那间,车敏洙瞳孔骤缩,冷汗顺着太阳穴蜿蜒而下,死死盯住桌面那三张牌,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他眼底翻涌又瞬间压下的惊涛,没人能装作没看见。 海尔姆斯右拳轻叩桌面两下,示意发牌——方块A赫然现身。 车敏洙指节绷紧,骨节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因为——他底牌真是红心q和方块q! 霍景辰竟真看穿了他!可更骇人的是,对方非但不收手,反而抛来一句反问:既然识破,为何还跟? 难不成霍景辰手里是AA?加上这张A,已凑成四条A? 还是……又在虚张声势? 他沉默数秒,手指重重敲了两下桌面,选择弃牌。 霍景辰却直接掀开全部筹码,干脆利落:“ALLIN。” 车敏洙整个人被钉在椅子上,进退如陷流沙。 田京宇瞥见他额角抽动,急声追问:“车先生,真被说中了?” 荷官海尔姆斯嘴唇微动,似有话说,终究咽了回去——他可不想被两个二百斤的黑珍珠当场摁进地毯里…… “没错,我拿的是对q。这局归你……我想瞧瞧,你到底藏了什么。” 车敏洙一把掀开底牌甩向海尔姆斯,目光如钉,直刺霍景辰,满脸不服输的狠劲。 田京宇看清那两张q,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难以置信地转向霍景辰。 霍景辰轻叹一声,略带惋惜:“可惜啊,你没跟到底。”若车敏洙真全押,他本可从空间抽出两张A,当场终结战局。 “我的底牌——就是一对三。” 他笑着摊开两张牌:梅花三、方块三。 车敏洙眼前一黑,胸口像被重锤砸中——好牌拱手相让,又被霍景辰凭空诈唬成功! 观众席彻底炸开锅,尖叫声浪几乎掀翻穹顶:南韩赌神,竟连续两把栽在同一招上? 这哪是现实?分明是说书人口里的荒唐段子! 平日里,都是他们拿别人当猎物耍着玩啊! “我操!高进那老狐狸果然没吹牛,阿辰真是赌神下凡!” 蒋山河唾沫横飞,巴掌拍得通红,震得邻座茶杯嗡嗡晃。 车敏洙重重跌回椅中,朝海尔姆斯哑声道:“给我一副隔音耳机。” 他决定把自己锁进无声世界——不听、不看、不回应霍景辰的任何气场,只靠最原始的本能搏杀。 此刻霍景辰面前的筹码堆得如小山巍峨,远超车敏洙与田京宇之和;两人加起来,尚不及他一半厚实。 第三局发牌开始。 霍景辰扫过底牌,心里已有计较:老套路该收一收了。再这么下去,这位南韩朋友怕是要被吓出心悸,甚至提前离场——那接下来的每一分下注,都会变得犹犹豫豫,整场牌局也就失了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