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乐园二话不说，提笔填好数字，将支票推至霍景辰面前：“这笔钱，我替他们还上。还请您大人大量，别跟孩子们一般见识。”
霍景辰接过支票，侧首示意湛有容。她即刻递来一纸借据。霍景辰双手奉上：“这是凭证。” 田乐园看也不看，指尖一搓，借条应声碎裂，雪片般飘落。他顺手拆开一盒大卫杜夫，递过一支雪茄，火光映着他眼角细纹：“霍先生，这次来汉城……怕不只是逛逛景、吹吹风吧？” “自然。想实地看看这里的商机。” 霍景辰嘴上说得轻松，心里清楚：南韩历史短得一页能翻完，国土不过几万平方公里——哪来的闲情逸致四处游荡？ 田乐园干脆掀开底牌：“有没有兴趣，把东方娱乐的旅游线路，引到南韩来？我们几个老朋友，早盯上了港岛公海赌船的热闹劲儿。正打算买几艘邮轮，打通这条线。” “您的意思是……跟东方娱乐联手？” 霍景辰掏出银色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雪茄，烟雾缓缓升腾。 田乐园摆摆手：“准确说，是跟你个人合作。南韩博彩虽受管制，但本地人的赌性，一点不输港澳台——麻将桌上搓得冒汗，扑克牌里押得心跳，连下围棋都要压点彩头。只是我的赌场，明令禁止本国人入场。” “跟我个人合资？我怕是抽不出这档子精力……田先生，您可是南韩赌坛的定海神针，何苦跟其他财阀挤在一条船上分羹？” 霍景辰一口回绝了田乐园的提议——他哪会傻到拿真金白银往别人掌心里送？个人入股一艘被南韩财阀牢牢攥在手里的赌船，不等于端着饭碗给人当伙计，还倒贴工钱？ 话音刚落，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田先生若真想杀入公海赌业，不如换个玩法：合伙制。东方娱乐与百乐达斯集团联手购船，利润按股分成；安保这块，单列合同，直接跟我旗下的安保公司结算。” “我粗略盘过账——要打通东南亚、欧美两条黄金航线，少说也得十几艘旗舰级游轮。我们东方娱乐诚邀田先生，一道切分这块肥肉。” 田乐园听完，指尖缓缓捻熄雪茄，灰白烟雾袅袅散尽，他轻轻摇头：“抱歉，这个方案，我不能点头。” 随即起身，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霍先生在南韩的一切花销，全记在我账上。这几日，您几位就安心游玩，不必操心别的。” 他刚迈步欲走，身后传来霍景辰清冷的声音：“田先生，若您执意绕开东方娱乐另起炉灶……那我断言——您的赌船，顶多就在南韩近海打转，一步也别想驶远。” 田乐园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眼神如刀：“霍先生，你清楚自己站在哪儿吗？这里是华克山庄，不是港澳台！不是你的地盘，更不是你能横着走的地方！” “你也该明白，到了海上，我说了算。没有我松口，你在霓虹、港澳台连一个赌客都拉不到；过了港澳台，整条船的安全——谁来兜底？不信？尽管试试。” 霍景辰站起身，目光如炬，迎着他直视过去，半分未退。 “听说外号叫‘阎王辰’？依我看，不如改成‘霸王辰’——行，您说得对，东南亚这条线，我确实绕不开。” 田乐园久久凝视霍景辰，眉宇间的倨傲终于一点点松动，终是垂下眼帘，低下了头。 “几十年来，我养尊处优，偶尔也狂妄过、跋扈过。可没想到，今天竟被一个更狠的压住了气焰……你赢了。” 早在霍景辰踏足南韩前，田乐园就已将他查了个底朝天——不仅摸清了他的真实身份，更清楚他背后站着多少人、握着多少牌。 在港澳台、东南亚这一片江湖，他根本拼不过霍景辰。 换句话说，这条航线，他唯一的破局钥匙，就是眼前这个人。 而霍景辰在南韩，却有大把选择——觊觎博彩牌照的本地财阀，一抓一大把。若非他与朴总统私交甚笃，南韩早就是赌牌满天飞。 田乐园笃定：只要霍景辰开出条件，立刻就会有人抢着递上合作书。到那时，他的根基，怕是要被撬松一大块。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伸手，跟东方娱乐结成真正的合伙人。 “田先生，信您的眼光——日后赚进来的每一分钱，都会替您证明：今天这低头，低得值。” 见田乐园颔首，霍景辰当即伸出手，主动迎了上去。 “但愿如此。” 田乐园伸手相握，用力摇了摇。 这时，一名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经理举着大哥大，快步闯进来：“田先生，紧急找您！” 田乐园接过电话，听了几句，神色微怔，转头望向霍景辰：“霍先生，是找您的——港岛那边联系不上您，只好绕到我这儿来了。” “嗯？” 霍景辰心头猛然一沉，一把接过大哥大：“喂。” “辰哥，我是阿耀！您得立刻回来——出大事了！” 陈耀的声音又急又紧。 …… 时间倒回一小时之前。 一支车队驶出振东大酒店，直奔启德机场。 “芸芸啊，往后你就留在港岛，跟着阿辰。眼睛放亮些，别让人欺负了去。” 蒋山河临别前，一字一句，反复叮嘱。 “呵，山河，你这也太小心了——阿辰就算真想动芸芸，也得先问过咱们山河集团同不同意。” 杨震笑着回头，朝身后一排黑衣壮汉扬了扬下巴：“你们说是不是？” “可不是嘛！” “董事长放心，蒋小姐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您只管安心！” 六十六 一众身着黑衣的彪形大汉齐刷刷单膝点地，朝蒋山河立下重誓。 “哈哈哈，芸芸打小就跟着我长大，如今让她孤身留在港岛，我这心里头哪能不悬着块石头？”蒋山河眉梢轻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嗓音里裹着几分沙哑的温软。 “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您真别瞎操心。路上千万保重，杨叔也一样。” 蒋芸芸仰起脸，声音清亮却绷得极紧，目光在蒋山河和杨震脸上来回扫过。 “想我了，随时回拉斯维加斯。” 蒋山河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尽，像要把所有不安都碾碎在胸腔里。 红灯倒计时在街口无声跳动，几名交警正利落地挥动指挥棒。街对面—— 一栋玻璃幕墙冷光森然的大厦高层，窗帘半掩。 何定指节粗粝的手稳稳托着高倍望远镜，阿曲则俯身压住一支狙击步枪，枪管微颤，寒光如蛇信吞吐。（三岔口） 望远镜垂落，他抽出一张泛黄照片：“目标——蒋山河，江湖人称‘虎眼’，拉斯维加斯山河集团掌舵人……” 照片随手丢开，他叼起一支烟，火苗舔上烟卷，眯眼吐出一口青白雾气：“这一枪下去，整个港岛怕是要掀翻天。” “跟咱们有啥干系？雇主银子到账，活儿就得干净利落。” 阿曲沉肩抵实枪托，嘴角斜斜一扯，那笑里没半分温度，只余下刀锋刮骨般的冷意。 刹那间——街对面，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猛地仰面栽倒，天灵盖被整片掀飞，血雾炸开如泼墨。 阿曲松开扳机，低头朝枪口吹了口气，轻飘飘道：“收工。” “走！” 何定一把抄起黑色合金枪箱甩给阿曲，对方反手一扣，长枪瞬息拆解、入箱、合盖，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两人转身便走，步伐踏着早已踩熟的暗线，融进街角阴影。 对街骤然爆开女人撕裂般的哭嚎，一声叠着一声，尖叫如潮水漫过整条街，人群推搡奔逃，车流瘫成死结，秩序瞬间崩塌。 那一秒，蒋芸芸的世界轰然失重。 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喷溅的——猩红滚烫，劈头盖脸砸在她睫毛上；蒋山河还站着，可额头往上，已彻底糊成一团模糊的肉色，分不清皮、骨还是脑。 血混着白浆、碎骨渣子，在空气里划出弧线，簌簌落在他胸前西装上，洇开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暗痕。 人在这时候反而失了知觉——不是哭，不是喊，连恐惧都来不及成型。 血从他眉心豁口里汩汩涌出，像被戳破的泉眼，冒着细泡，裹着淡黄絮状物，而更多更稠的秽物，早在子弹穿颅的零点一秒里，尽数泼洒在他脚边。 蒋芸芸僵在原地五秒，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直到听见自己指甲掐进掌心的脆响，才猛地捂住耳朵，眼球暴凸，嘴唇发青，喉咙里只挤得出不成调的嘶叫。 泪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又热又沉。 …… 凌晨一点整。 霍景辰乘私人飞机返抵港岛。湛有容留在南韩，督办辰友实业当地工厂的落址与注册。 舷梯刚放稳，他步履如风跨下登机桥，径直钻进停在廊桥尽头的劳斯莱斯幻影。两辆奔驰一前一后贴身护航，车队无声驶离机场。 西九龙警察总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蒋芸芸蜷成小小一团，脸色惨白如纸。贺天儿、欧咏恩、吕港生围坐左右，谁都没开口，只把沉默压得越来越沉。